【第206章 蘇芮的第七次畫圓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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粉筆灰在午後斜陽裡浮著，像一層薄霜，落在孩子們的頭發上、膝蓋上、破舊的書包帶子上。蘇芮站在黑板前，左手捏著半截粉筆，右手垂在身側，指節發白。她畫的圓，沒有尺子，沒有輔助，一筆到底，邊緣光滑得不像粉筆能留下的痕跡。
沒人說話。沒人問為什麼。沒人問這圓能解什麼題。
她轉過身，粉筆在黑板上劃出一道細響，像刀鋒刮過骨頭。她寫下那道題——趙明遠在決賽前夜，親口告訴評審團“這題不該出現”的那道。符號冷峻，結構詭譎，是數學界的禁地，是壓在江硯頭頂的那塊石頭。
教室裡，一個孩子偷偷摸了摸口袋裡的鉛筆，沒敢拿出來。
蘇芮的肩膀突然一顫。她沒捂嘴，也沒轉身，隻是低頭，咳了一聲。
血濺在粉筆灰上，像一朵突然綻開的紅梅。她沒擦，任它慢慢洇開，染透了粉筆末，滲進木板縫裡。
她抬手，用袖口抹了下嘴角，動作很輕，像怕驚擾了什麼。
“這道題，”她開口，聲音比粉筆灰還輕，“我解了七年。”
沒人接話。孩子們隻是盯著黑板，眼神裡沒有崇拜，沒有恐懼，隻有一種被生活磨鈍的安靜。
她沒再看他們，轉身去拿講台上的水杯。杯沿有牙印，是昨天那個總坐最後一排、腿有殘疾的女孩咬的。她沒洗，也沒換，就那麼放著。
她倒了半杯水，沒喝，隻是把杯子擱在窗台上。陽光照著水，晃出細碎的光斑，落在她腳邊——鞋底沾著泥，是早上從山下走來的路，沒乾透。
“老師，”一個男孩突然舉手。
他個子矮，校服大得像麻袋，左手缺了兩根手指，是去年被柴火燙的。他沒看黑板，也沒看蘇芮，隻盯著地上那個圓的影子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也被人退過學？”
空氣凝住了。
蘇芮的手停在半空，水杯沒動。她沒轉頭，也沒搖頭。隻是慢慢彎下腰，從講台抽屜裡摸出一塊舊橡皮——邊角磨禿了，上麵還貼著半張褪色的貼紙，寫著“省隊集訓·2017”。
她把橡皮放在黑板旁，沒說話。
然後，她抬起手，用指腹，輕輕擦掉了那個圓。
粉筆灰簌簌落下。
她沒擦乾淨。隻擦掉了一半。
剩下的半圓，歪了，斷了，像被誰踩過一腳。
她沒補。
她轉身，用粉筆在那半圓的缺口處，畫了一條線。
不是直線。
是∞。
符號很醜，歪歪扭扭，像孩子塗鴉。可它連起來了。兩個環，一個殘缺，一個完整，彼此咬著，誰也離不開誰。
她站在那兒，沒動。
窗外風起，卷進幾片枯葉，打在玻璃上，啪，啪，啪。
一個女孩悄悄把鉛筆塞進書包，沒敢看老師。
蘇芮的喉結動了動，沒咽下去。她低頭，看見自己左手無名指上，有一道淺疤——是當年被取消資格那天，自己用鉛筆尖戳的。她沒告訴任何人，連趙明遠都不知道。
她記得那天，她站在省奧賽考場外，手裡攥著被撕碎的準考證，風從背後吹，把紙片卷上天，像一群白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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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沒哭。
她隻是蹲下來，一片一片，撿了三個小時。
後來，她成了助教。
後來，她改了題庫。
後來，她讓江硯在模擬賽裡，連續三次卡在同一個陷阱。
她不是恨他。
她恨的是，他和她一樣，沒被退學，卻比她更敢去解那道題。
她更敢，去相信數學，不需要被原諒。
她抬眼，望向窗外。
山外，是城市。
城市裡，有省奧賽的服務器。
服務器裡，有江父的視頻。
視頻裡，有那道題。
她知道，周予安已經進去了。
她知道，林昭撥了電話。
她知道，江硯明天就要上決賽考場。
她也知道，趙明遠今晚，會啟動“記憶重播”。
她沒動。
隻是從口袋裡，摸出一張紙條。
紙條皺巴巴的，邊角卷了，上麵是她抄的——
“數學不是生日禮物，是命。”
她盯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，她把紙條，塞進了黑板縫裡。
粉筆灰落下來，蓋住了字。
她轉身，走向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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