著回家，反正回家也是麵對重複的沉默和即將到來的夜晚。他在理發椅旁邊支開一張平時放工具的矮幾，鋪開紙，倒了一點水在硯台裡，慢慢磨墨。
墨香漸漸散開，混合著店裡固有的氣味，形成一種奇特的氛圍。
他照著字帖，嘗試寫第一個“橫”。筆尖蘸墨，舔筆，提腕，落筆——手抖得厲害，墨跡在紙上洇開一團，歪歪扭扭，像條毛毛蟲。
他皺了皺眉，放下筆。想起秦爺說的，別求像，感覺過程。他深吸一口氣，默默數息，讓自己平靜下來。然後再次提筆，努力控製著手腕的穩定，想象著磨刀時那股均勻的、沉著的勁兒，緩緩向右運筆。
這一次，稍微好了一點，至少是一條線了，雖然還是有點抖，頭重腳輕。
他不氣餒，也不煩躁。循環賦予了他一種奇特的耐心——反正時間無限，失敗多少次都沒關係。他就像最初學理發時，拿著推子在冬瓜上練習一樣，一筆一筆地寫。橫，豎，點……
全神貫注時，時間過得很快。當他覺得手腕有些酸澀，眼睛發乾時，看看時間，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。紙上密密麻麻全是歪歪扭扭的筆畫，沒一個像樣的。但他心裡卻異常平靜，甚至有種隱約的充實感。在這個過程中，他確實暫時忘記了循環，忘記了死亡，忘記了一切煩惱，隻有筆、墨、紙之間的交流。
他收拾好東西，再次走向側門。這一次，他心態更平和了些，像去完成一個既定的、需要練習的任務。
戰鬥過程大同小異。他依然試圖應用“定心”觀察，試圖找到那“磕引”的機會。但實戰的壓力下，進步微乎其微。他再次受傷，倒下，死亡。不同的是，在意識消散前，他腦海裡閃過的，除了刀光，還有自己筆下那一橫的起筆和收鋒。
…………
再次醒來。陳建國沒有浪費時間。白天工作間隙，他就在腦子裡回憶寫字時手腕的感覺，回憶秦爺說的“手腕沉下去，指尖的力才能透出來”。給客人洗頭時，他嘗試將水流衝洗的力道控製得更加均勻柔和，仿佛那是筆尖在紙上行走。
下午沒客人時，他甚至拿起一把梳子，在空中虛劃，模擬運筆的軌跡，感受肩、肘、腕、指的聯動。
秦爺來刮臉時，仔細看了看他的眼神和握剃刀的手勢，微微點了點頭，沒多說什麼，隻是在他刮到喉結要害處時，忽然輕聲提醒：“此處皮薄，意到即可，力不可實。”
陳建國心中一凜，手下力道立刻調整，刀刃輕靈地掠過，乾淨利落。這需要對力量極其精細的控製。他忽然想到，這和“磕引”時那種“貼”而不“頂”的勁兒，似乎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晚上，他繼續練字。今天從“豎”開始。中鋒行筆，力透紙背。說起來容易，做起來難。他寫出來的豎總是歪斜或軟弱。但他不急，一遍遍重複，觀察墨跡的深淺變化，感受筆鋒在紙上遇到的阻力。
不知練了多久，在他寫到不知道第幾百個“豎”時，忽然福至心靈。他不再刻意去“控製”筆，而是將注意力完全放在筆鋒與紙麵接觸的那一個“點”上，呼吸放緩，肩膀下沉，力量自然地從腰背通過放鬆的手臂傳導到手腕，再到指尖，輕輕“按”下去，然後穩健地“拖”行。
筆下的墨跡，出現了一條前所未有的、直挺而富有彈性的豎線！雖然依舊不算完美，但有了“骨”的感覺。
陳建國停下筆，怔怔地看著那條豎，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動。這是一種全新的體驗，不是靠蠻力，而是靠一種內在的協調和專注，達成的精微控製。
他好像摸到了一點“定”與“力”之間那道門的邊緣。
帶著這份微妙的感悟，他再次麵對夜晚的死亡。這一次，當刀疤臉刺來時，他沒有急於用手臂去格擋或磕引，而是下意識地，將身體順著對方來勢做了一個更小幅度的側轉，同時右手五指並攏（類似握筆虛提），以掌緣輕輕在對方肘關節外側一點、一撥。
這一點一撥，力量不大，更像是寫字時調整筆鋒方向的細微動作。時機卻恰到好處，正在刀疤臉發力前刺、舊力已發新力未生的瞬間。
刀疤臉的手臂被這一點一撥，刺出的方向發生了微小的偏轉，刀尖擦著陳建國的腋下衣物劃過，帶起一縷布絲，險之又險！
刀疤臉自己也愣了一下，顯然沒明白這一刀是怎麼被“帶”歪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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