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6章 雨夜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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獸潮的最後一天，洞口的蛛絲薄了。
林閒是被光喚醒的。
那種很久沒有見過的、暖融融的、金白色的日光從洞口那麵銀灰色的網眼之間穿過，在她腳背上落了一小片菱形的光斑。
她盯著那片光斑看了很久，久到白望從她懷裡醒過來，揉著眼睛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。
"亮了。"白望說。
"天亮了。"林閒說。
白望從她懷裡掙出去，光著腳丫啪嗒啪嗒跑到洞口，踮起腳尖把臉貼在蛛網上，透過那些變薄的絲線往外看。
"樹！"他喊，
"媽媽，有樹！好大的樹！"
林閒坐起來。
她確實看見了——透過那些稀疏了的絲線，外麵是一大片濃綠。樹冠連著樹冠，藤蔓從枝乾間垂下來，日光在葉片之間跳躍。
白蹲在洞口旁邊，正在把最外層那些鬆脫了的舊絲線拆下來。他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很慢，每一根絲線都仔細地看過才扯斷。
林閒看著他拆網的背影，拆到最後一層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瞬，停頓了大概幾息，然後繼續。
"明天就能出去了。"白背對著她說了這一句。
白望在洞口蹦跳著喊"出去出去出去"。
白沒有回頭，但他拆絲線的速度比剛才快了一些。林閒坐在蛛床上看著他的背影，他肩膀的線條繃得很緊，不像白望那種純粹的興奮，而是一種被壓著的。
她知道他在怕什麼。
白望瘋跑了一整個白天。
他在洞穴裡來回竄了不知道多少趟，把角角落落又摸了一遍，跑到洞口數外麵的樹，跑回來跟林閒報告"我看到了一隻鳥"，又跑回去等那隻鳥再飛過。
林閒沒有阻止他。她坐在火堆邊看著他跑，看著他趴在洞口用那雙褐色的眼睛往外望。
傍晚的時候外麵下起了雨。
不是那種輕輕的毛毛雨——是九嶺山脈特有的夏季暴雷雨，天從亮到暗隻用了一盞茶的工夫，黑色的烏雲從山那邊翻湧過來壓住了整片頭頂的林子。
雷聲隔著一座山頭傳過來的時候白望縮了一下，然後往林閒腿邊拱了拱。
"媽媽，我怕。"他說。
林閒伸手把他攬過來。她自己也怕。
那種沉悶的、貼著地皮滾過來的雷聲和她夢裡那些東西的聲音太像了——碎裂的殼、砸在石壁上的悶響、然後是什麼東西在血泊裡爬行時窸窸窣窣的細響。
她把白望摟緊了一點。
白坐在洞口旁邊看雨，雷光把他冷白的臉切成明暗交錯的片段，深褐色的瞳孔裡映著一閃一閃的、銀白色的閃電紋。
"今晚雨大，"白說，
"明天一早放晴了我就帶你們出去。"
林閒點了點頭。
她把下巴擱在白望的發頂上，聽著外麵的雷聲一陣一陣地碾過來，洞穴的石頭被震得微微發顫。
白望在她懷裡慢慢地睡著了，小小的手攥著她的手指，攥得很緊。
林閒也閉了眼。
她先夢見外麵的林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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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片大片的綠色，日光照透了樹冠，碎金一樣灑了一地。她赤著腳踩在草地上往前走，腳下是軟的、涼的、沾著露水。
白望在前麵跑，兩條小短腿跑的很快，黑發被風吹起來，回頭衝她笑。白跟在後麵，冷白的臉上也掛著笑。
她往前追了幾步。
然後腳底下的草地裂了。
她掉了下去。
血泊。跟之前一樣的，暗紅色的、溫熱的、黏稠的血泊。深到她的小腿、膝蓋、腰腹。
那些碎殼從血水底下浮上來，密密麻麻的擠著她的大腿和腰側。黑色的細腿從碎殼縫隙裡伸出來，輕輕地、慢慢地蹭著她的皮膚。
林閒想尖叫。
喉嚨裡塞滿了濕漉漉的東西。她拚命往上掙——手腳在水裡撲騰著，血泊越來越深，漫過她胸口、脖子、下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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