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7章 河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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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閒跑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怎麼跑掉的。
記憶是一片一片的——她跪在那團蜷著的小軀體旁邊，看著昔日那紅潤的小臉蛋此時變得慘白一片，整張臉上布滿了從頭上流下的血，碎石離她半寸，上麵沾著從他頭顱裡滲出來的暗紅色血液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手，她的指甲縫裡嵌著紅色血肉，指腹上還留著他爬過來時蹭上的潮濕的泥水。
那聲"……媽……媽……"還在她耳膜深處逐漸清晰，從那個沙啞的、蟲鳴一樣的聲音變成一條細蛇，鑽進她腦子裡，鑽得她整片後腦都在發麻。
她的腿動了。
她站起來，後退了一步。兩步。三步。
她的腳踩到了她打碎的那些石塊，踩到了他摔下去時壓斷的一截枯枝，踩到了從他身體裡淌出來的、溫熱的、還在流淌的血。
她轉身朝洞口跑。
那麵薄薄的蛛網被白撕開了一道口子，暴雨從豁口灌進來，淋了她滿頭滿臉。她從那道口子鑽出去了。
雨聲瞬間吞沒了她。
整個世界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水幕。
天和地和樹攪在一起，什麼都分不清。
她赤著腳踩在泥濘的山路上往下衝，滑倒了又爬起來，爬起來又滑倒。雨水把她身上沾的血衝走了，順著她的褲腿流進泥地裡滲走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個方向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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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許是往下。
她隻是覺得要離那個洞穴遠一點、再遠一點——離那團蜷著抽動的小身體遠一點。
她腦子裡反複回放著那些畫麵：她蹲在石巢前麵砸卵、她跪在碎石旁邊掄著石頭砸那隻墨黑色的幼崽、他最後那一聲"媽……媽……"
從那個變了形的聲帶裡擠出來，沙啞得像一個碎裂的東西最後一寸骨節被掰斷的聲響。
她的腳滑了一下。
整條山路被暴雨衝成了一條泥漿河，她滾下去的時候膝蓋磕上了石頭，小腿外側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。
她趴在泥水裡喘了幾息，雨砸在她後背上把她整個人打得往下塌。
她想吐。胃裡酸水翻上來混著雨水又灌回去。
她爬起來。繼續跑。
不知道跑了多久。
雨一直沒停，路一直往下傾。
她穿過了一片林子又一片林子，摔了幾跤數不清了，渾身都是泥和血混在一起的黏糊。
她跑的時候腦子裡什麼都不想——她不敢想。隻要一想那個畫麵她的膝蓋就會軟，她就站不住。
所以她隻是跑。讓兩條腿替那個碎了的腦子乾活。
前方有聲音。
是水聲。
那種嘩嘩的、湍急的、混著雨聲往下衝的更大的水聲。林閒的腳步慢下來。
她透過雨幕往前看——一條河。
暴雨把它灌得漲滿了，渾濁的黃色泥漿水從上遊傾瀉下來，卷著斷枝和碎石往下遊衝。
她站在河邊。
水聲蓋過了雨聲，蓋過了那個卡在她耳膜深處的"媽……媽……"。
她覺得自己像一塊被水泡得發脹的、快要散架的舊木頭。
她又往前邁了一步。
河水漫過了她的腳踝、膝蓋、大腿、胸口——冰冷的、湍急的、帶著泥沙的，把她往下遊衝。
她沒有掙紮。
她整個人順著水流往下漂，像一片落進河裡的、已經死透了的葉子。
然後有什麼東西抓住了她。
一隻手。
有力的、從水底下伸出來扣住了她的胳膊。然後另一隻手繞過她胸口把她整個從水裡往上提。
林閒被拽著出了水麵，嗆了一口水咳得撕心裂肺。她被人半抱半拖地往岸上拉，膝蓋刮著河床的石頭被拖到了淺灘上。
有人喊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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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——醒醒快喂——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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