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1章 餓死的流民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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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人說話。
隻有嚼饅頭的聲音，和偶爾漏出來的一兩聲滿足的哼哼。
寶兒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，兩隻腮幫子鼓成球，嚼了三下，咽了。她打了個飽嗝，整個人往滿倉懷裡一靠，小腦袋歪在爹的胸口上，眼皮開始打架。
三虎蹲在灶台旁邊，把第二個饅頭最後一口麵皮塞進嘴裡。然後兩隻手翻過來看了看——手心裡還有碎屑。他伸出舌頭，把掌心上的碎末一點不剩地舔乾淨。
灶房裡熱騰騰的。
白氣散了大半，但麥香還賴在空氣裡不走。一家七口人擠在這間不大的灶房裡，第一次覺得這間漏風的土坯屋子，是全天下最暖和的地方。
二林靠在門框上，赤著的右腳擱在左腳背上。腳底板的血痂裂了，滲出一點血絲，但他一直沒吭聲。大木坐在矮凳上，兩隻胳膊搭在膝蓋上，腦袋往後靠著牆。五十斤糙米壓了一路的肩膀還在發酸，但嘴裡殘留的麥香味讓酸疼變得不那麼難熬。
滿倉抱著快睡著的寶兒，蹲在灶台邊上。火光映在他的臉上，把那些皸裂的皮膚照得一道一道。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寶兒，嘴角咧了一下。
三虎伸了個懶腰，打了個哈欠。
“奶，我困了——”
“刺啦——”
三虎的嘴巴卡在張開的位置。
哈欠斷了。
聲音從院門的方向傳過來。
“刺啦——刺啦——”
那是指甲刮在木板上的聲音。
灶房裡所有的動作都凍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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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刺啦——刺啦——刺啦——”
一下接一下。
像貓爪子在撓門。
灶房裡七個人，六個大的全轉過頭，目光齊刷刷對準院門的方向。
三虎的身體僵了一瞬。兩條腿一軟，往後退了兩步，背脊撞上大木的胸口。
大木伸手按住三虎的肩膀。三虎沒掙，反手抓住大木的衣袖，十根手指攥得死緊。
寶兒的眼皮彈開了。
剛才還迷迷糊糊要睡著的小丫頭，整個人一激靈，兩隻手猛地抓住滿倉的衣襟。
“爹——”寶兒的奶音壓得很低，低到隻有滿倉聽得見。
滿倉把寶兒的腦袋按進自己懷裡。
“刺啦——”
又一聲。
這回聲音弱了一些。像是抓門的人沒什麼力氣了。指甲從門板頂部往下滑，劃出一道長長的聲響。
然後——
“給口……吃的……”
聲音從門板後麵滲進來。
不是說話。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氣聲。斷斷續續。
“救命……餓……餓死了……”
灶房裡的溫度像是被一把抽走了。
剛才還暖洋洋的饅頭香氣，此刻全變了味。
大木鬆開三虎的肩膀，轉身兩步躥到牆角。柴刀靠在那裡。他一把撈起來，刀柄握在手裡，刀口朝著院門方向。
“給……給口水也行……求求……”
門外的聲音更弱了。仿佛隨時都會斷。
“咚——”
一聲悶響。有什麼東西撞在門板上。
滿倉把寶兒遞給周月娘。
周月娘接過寶兒，退進灶台後麵的角落。寶兒兩隻大眼睛瞪得溜圓，嘴巴緊緊閉著，一聲不吭。
滿倉從牆邊摸起鐵鍬。鍬柄攥在手裡，兩隻腳挪動，一步，兩步，三步。走到院門邊。
門板上那道裂縫。
一指寬的裂口，從門板中間一直延伸到底部。月光從裂縫裡切進來，在地麵上畫了一條細細的白線。
滿倉把臉湊過去。
月光慘白。
院門外的地麵是乾裂的黃土。黃土上趴著一個人。
兩條胳膊細得隻剩骨頭。皮包著骨頭，骨頭上看不見肉。手指頭彎曲著，指甲劈裂了，指尖上粘著木屑和血痂——那是剛才抓門留下的。
臉貼著門板。
滿倉隻能看見半張臉。顴骨從皮膚底下拱出來，把眼窩擠成兩個黑洞。眼珠子縮在洞底，泛著一層渾濁的白光。嘴唇乾裂成一條條翻卷的皮，張著，露出黑紅色的牙齦。
那不是一張活人該有的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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