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在秦聿來的那個冬天。
那年冬天特別冷。顧清辭因為一件小事和秦嶽亭大吵了一架，起因是秦嶽亭要帶秦聿出席一個酒會，讓他在媒體鏡頭前坐實“秦家次子”的身份。顧清辭說他不去，秦嶽亭摔了杯子。顧清辭奪門而出，在大雪裡走了很久，直到雙腳凍得失去知覺。
他回到秦公館時，已經過了淩晨。屋子裡很靜，隻有客廳落地燈孤獨地亮著。他推門進去，看見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沙發上彈起來，揉著眼睛朝他跑過來。
“哥哥。”秦聿隻穿著一層單薄的毛衣，光著腳踩在地板上，小臉被暖氣烤得紅撲撲的，“你回來了。”
顧清辭冷得說不出話，整個人像被冰封住了。
他不想理那個小孩，徑直往樓上走。秦聿跟在他後麵，跌跌撞撞，腳步又急又碎。然後他跑到顧清辭前麵，蹲下來，把自己腳上僅有的一雙棉拖鞋，放在顧清辭腳邊。
“地上涼。”他仰起臉，小聲說。
顧清辭低下頭，看見秦聿光著的一雙腳，趾頭因為地板的涼意而蜷縮著。那雙腳很小，很白，瘦得能看見青色的血管。
他站在那裡，很久沒有動。
“你等了多久。”他問。
秦聿搖搖頭，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，最後小聲說：“沒多久。”
那時候，顧清辭還不知道這個小孩在深冬的客廳裡等了他將近七個小時，沒吃晚飯，就一個人裹著那件洗得發舊的珊瑚絨毯子，在沙發上一直坐到睡著。
他更不知道，那天晚上，他彎腰撿起那雙拖鞋，蹲下身，把它套回秦聿腳上時，這孩子的整個世界，從那一刻起，就隻剩下他了。
後來，他們的關係慢慢緩和。顧清辭不再把他當透明人，會檢查他的作業，會在他生日時帶他出去吃一頓飯，會在他再一次被那些所謂的親戚欺負時，冷著臉把人拉到身後。
然後就有了那年夏天，宴會上的洗手間，他把他抱了起來。
再後來，秦聿長大，分化，搬走。一切都變了，又好像什麼都沒變。
秦聿依然會在他麵前紅眼、示弱、撒嬌，會記住他所有細微的喜好和習慣。
顧清辭開始把他當成這世上僅剩的親人。
直到現在。
顧清辭睜開眼睛。天快亮了，窗外的雨已經停了。空氣裡的水汽凝結在玻璃上，彙成細流緩緩滑下。
秦聿還在睡，呼吸平穩而綿長，像一隻蜷縮在安全領地裡的大型犬。
顧清辭撐著發沉的腦袋坐起來，居高臨下地看了他幾秒。
他掀開被子下床，穿上拖鞋，走到窗邊。山下的城市在雨後的清晨裡若隱若現，像被洗去塵埃的棋局。他拉開一半窗簾，灰色的天光湧進來，照亮了他大半張蒼白的臉。
身後傳來一聲極輕極輕的、布料與皮膚摩擦的聲響。
顧清辭沒回頭，語氣平淡：“醒了就起來。今天去醫院看爸。”
“好。”秦聿的聲音有點啞，帶著剛醒的鼻音，“你好點了嗎？”
“燒退了。”顧清辭說，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你昨晚睡得挺沉。”
秦聿笑了一下，伸了個懶腰，動作誇張得像個沒心沒肺的少年：“可能是在哥哥身邊睡得太安心了。”
顧清辭扭頭看他，目光像一把尺子，從秦聿惺忪的睡眼量到他微微淩亂的發頂，最後落在他裸露在被子外麵的手臂上。
那條手臂結實、修長，淡青的血管在晨光下若隱若現，年輕而充滿力量。可此刻，它正不自覺地、極其輕微地顫抖著。
顧清辭視線微凝。
秦聿也在看他。兩人對視了幾秒，誰都沒有移開眼睛。那幾秒裡，空氣仿佛被拉成一張極薄的膜，任何一點細微的情緒波動都可能將它戳破。
顧清辭看見秦聿眼裡翻湧著無數複雜的、壓抑的、幾乎要溢出邊界的東西，像岩漿被壓在一塊透明的冰麵之下，翻滾、灼燒，卻找不到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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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聿率先別過了臉。他低下頭，把臉埋進自己曲起的膝蓋裡，聲音悶悶地傳出來：
“哥哥別這麼看我……你眼睛太凶了。”
“凶？”顧清辭挑眉。
“會讓我以為你討厭我。”秦聿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笑，卻帶著一點莫名的、不易察覺的哽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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