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1章 雨碑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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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月18日，江州下雨。
從清晨開始，雨勢便沒停過。整座城市被一層灰白的水霧罩住，像沉在一場漫長而沉悶的葬禮裡。
顧清辭起得很早。他把一件黑色西裝熨得沒有一絲褶皺，袖扣選了母親生前送他的那對墨玉，襯衫白得發冷。他站在穿衣鏡前，看著鏡中的自己，忽然發現，母親去世時是三十六歲，比他現在大不了多少。
他一個人出了門。秦聿站在二樓的窗邊看他。顧清辭隻身走向車庫。他不需要司機。今天是屬於他和母親的日子。去墓園的路，隻有他自己能走。
他開了一輛黑色的邁巴赫。車速很慢，雨刮器規律地劃著，像給這場雨打著節拍。車窗外的城市一點點退去，從擁擠的高架到開闊的郊區，從灰白的樓群到深綠的山林。
江州公墓坐落在城西青雲山的半山腰上。
那地方寸土寸金，一塊墓地的價格能在江州城區換一套不小的公寓。能安葬在這裡的，非富即貴。顧家的家族墓園占了最上麵的一片平台，依山麵江，鬆柏環繞。顧明月的墓就在其中最好的位置。
墓園建在半山腰上，背靠一片青鬆，正對著遠處的江灣。顧清辭把車停在山腳，步行走完了最後一段。
雨很大。他忘了打傘。
或許不是忘了。可能心裡的雨比天上更大。淋不淋，已經無所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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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沿著青石台階一級一級往上走。雨水順著他的頭發滑下來，沿著頜骨滴進衣領，把黑色羊毛西裝淋得發沉。雨水順著他額前的發往下滴，有的淌過眉骨，有的落進領口。他臉色蒼白，唇色淡得幾乎透明，隻有眼尾被冷風吹得微微泛紅。
顧明月的墓在墓園最高的那一層。占地不算大，但極精致。白色大理石的碑身簡潔而厚重，碑前立著一尊等身的白玉塑像。
那是顧清辭十八歲剛接手秦氏那一年，花了八個月，請了三個雕塑師，反複改了十七稿，最後才定下的。塑像裡的顧明月坐在一張藤編的椅子上，微側著頭，笑起來的樣子溫柔而安靜。她的眼睛望著前方，像在等什麼人回家。
顧清辭站在她麵前。雨水打在塑像上，順著她的眉骨、鼻梁和唇角滑下來，像她在哭。又像在替他哭。
他看了一會兒，緩緩蹲下來，把懷裡抱了一路的一束白玫瑰放在碑前。他的手指凍得有些僵，花束的包裝紙被雨泡得發軟。他一根一根把折了的花瓣撫平，動作極輕。
雨漸漸大了些，打在大理石碑麵上，濺成細碎的水花。顧清辭慢慢蹲下來，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深灰色的手帕，把碑上的水一點點擦乾淨。他擦得很慢，像在完成某種隻有自己知道的儀式。擦到照片時，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那照片上的人還那麼年輕。三十六歲，比他現在大不了多少。
“媽。”他叫了一聲。聲音極輕，像怕驚擾她。
他直起身，走到那尊白玉雕像前。雕像的左手自然垂在身側，手指修長，掌心向下。顧清辭猶豫了很久，才抬起自己濕漉漉的手，極輕極輕地，用指尖碰了碰那玉石的指尖。
玉是冷的。雨水是冷的。可他的手指貼上去的那一刻，卻像觸到了某種久遠的溫度。那溫度來自很多年前，來自一個會把他抱在懷裡、替他係圍巾的女人。她的手也很涼，卻總能在他發燒時按在他的額頭上，輕輕說：“阿辭不怕，媽媽在。”
顧清辭的眼眶像被什麼燙了一下。他沒有哭。他隻是站在那裡，握著母親塑像的手，一動不動，像要把自己站成另一尊塑像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十二歲以前的那些片段，像碎玻璃，閃著光，也紮人。
十二歲以前，母親總喜歡牽他的手。過馬路要牽，去公園要牽，在秦家那棟冷冰冰的大房子裡，她也要牽。她會在晚飯後牽著他去江邊散步，給他指遠處那些船的燈。會在他考試拿了第一名時，笑著親他的額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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