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6章 八十歲的妹妹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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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知遠在檔案室裡翻了一整夜。
李安福，1930年生，河北滄州人，三營七連戰士。家中排行老四，上頭三個哥哥，下頭一個妹妹。
妹妹叫李小紅。
這是花名冊上能查到的全部信息。
七十多年過去了，滄州老家的村子早就拆了，原來的大隊改了三次名字，戶籍資料幾經遷移。沈知遠順著一條線索一條線索地查，打了四十多通電話，最後在滄州民政局的一個退休老乾部那裡，問到了一句話。
“李小紅啊，她嫁到保定了，改名叫林小玉了，跟著婆家姓。你問她乾什麼？”
“她哥哥找到了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哥哥不是七十多年前就沒了嗎？”
“找到了。”沈知遠說，“遺骸找到了，遺書也找到了。”
老乾部聲音發顫：“你等等，我給你找她兒子的電話。”
兩天後，保定。
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停在一棟老舊居民樓下麵。沈知遠下車，上了三樓，敲門。
開門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男人，戴著老花鏡，看起來像個退休教師。
“您是沈同誌？”
“是我。”
“我媽在屋裡等你，她昨晚一宿沒睡。”中年男人把門打開，壓低聲音，“您跟她說話慢點，她心臟不好。”
沈知遠走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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客廳不大，收拾得很乾淨。牆上掛著一幅老舊的炭筆畫像，畫的是一個年輕男人，濃眉大眼，穿著棉軍裝，笑得憨憨的。
畫像下麵坐著一個老太太。
頭發全白了，臉上全是皺紋，瘦得像一把乾柴。但眼睛很亮，亮得不像八十歲的人。
她懷裡抱著一個布包，緊緊地抱著，像抱著一個孩子。
“您就是林小玉女士？”沈知遠走過去，蹲下來。
老太太點頭。
“我本名叫李小紅。”她聲音很慢，“嫁過來以後改了名字，但我一直記得我姓李。”
沈知遠打開公文包，取出一份複印件，遞給她。
“這是我們在隧道裡找到的一封信，原件已經封存保護了。信上沒有署名，但我們通過其他方式確認了寫信人的身份。”
老太太接過去，手抖得厲害。
她兒子趕緊扶住她的胳膊。
老太太把信紙湊到眼前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
小妹，哥沒給你買到發卡。等仗打完了，哥帶你去城裡買最漂亮的那種，紅色的，你最喜歡紅色。
老太太看完了。
她沒哭。
她把信紙貼在臉上，閉著眼睛，嘴唇在動，但沒有聲音。
過了很久，她才睜開眼。
“是我哥的話。”她說，“他從小就這麼說，等哥掙了錢，給你買這個買那個。”
“他走的時候我才七歲，他說要去當兵打壞人，打完了就回來。我在村口等了他三年，後來我娘告訴我，哥不回來了。”
“我娘死之前拉著我的手說，你哥是好樣的，你別怪他。”
老太太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
“我不怪他。”她說，“我怪我自己。”
沈知遠一愣。
“您為什麼怪自己？”
老太太打開懷裡的布包。裡麵是那幅炭筆畫像的原版，卷著的，紙已經發黃了，但保存得很小心。
“這是我哥走之前，村裡教書先生幫畫的。”老太太撫摸著畫像上的臉，“我哥本來不想當兵的，他想留在家種地，照顧我和娘。”
“可是那年冬天太冷了，家裡沒糧食，我餓得直哭。我哥看我哭，第二天就去報名參軍了。他說當兵有飯吃，還有津貼，攢了錢就給我買發卡。”
老太太的聲音碎掉了。
“他是為了讓我吃飽飯才去的。他要是不去，就不會死。”
“是我害了我哥。”
沈知遠蹲在她麵前，眼眶紅了，說不出話來。
老太太哭了一會兒，又把眼淚擦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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