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7章 開屯坳。收魂霧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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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清也盯著那小孩跑遠的方向，直到那道黑瘦的影子被蘆葦徹底吃掉，才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他抬頭看了看天。雲層壓得低，日頭白蒙蒙一團，像被水浸過的紙錢。
這種天進山，老苗話叫“陰趕陽”，意思是陰物出來找替身的日子。
顧清也從不信這些，他隻信自己。
但是他沒走多遠就後悔了。倒不是路難走，是這身打扮實在不適合進山。
米白長裙在蘆葦叢裡一掃，裙擺就沾滿了蒼耳和草籽，像被無數隻小手拽著往下扯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“溫柔女學生”造型，再抬頭看看前麵越走越窄、越走越荒的野徑，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。
“下次再穿著裙子進原始森林，”他對自己說，“你就是豬。”
嘴上這麼說，他還是沒回頭。隻是拐進一片半人高的灌木叢後麵，確認四周無人後，利落地拉開背包，摸出早已備好的登山鞋、長袖速乾衣和薄款工裝長褲。
他脫掉裙子時格外小心，萬一有人撞見，好在四下寂靜，隻有蟲鳴一陣一陣，像地底有什麼在歎氣。
換完裝備，他整個人輕快了不少。長衣長褲雖熱，但西南林子裡毒蟲多，他不怕蛇，怕的是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小東西。母親筆記裡寫過一句：
“黔東南的林子，不咬人的蟲子，也夠你脫層皮。”他深以為然。
他重新背上包，繼續往前走。
“三座木橋，大楓樹，往左拐。”他低聲重複，像在給自己定坐標，“大概兩公裡，至多四十五分鐘。不難。”
他邁步走進蘆葦叢中。
一開始，路是清楚的。青石板鋪就的小徑斷斷續續，有些石板已經被野草拱翻了，露出下麵紅褐色的泥土。路兩邊全是半人高的野蕨菜和齊人高的蘆葦，風一吹，綠浪翻湧，像走在某本舊誌書裡被遺忘的插圖中。
顧清也走得不快，卻極警覺。登山鞋踩在落葉和腐土上，發出細小的“哢嚓”聲，偶爾驚起幾隻蜥蜴，從石縫裡嗖地躥過去。他目光四處掃，樹上、草尖、石下，一樣不落。
西南深山，毒蟲比老虎更會殺人。
他看見一條筷子長的蜈蚣從腳邊遊過，黑背紅足，油亮亮的，足尖點著地，像在聽什麼。顧清也立刻停步，等它完全沒入草叢，才繼續往前走。過了一會兒，左邊的一棵馬尾鬆上，盤著一條青綠的小蛇，隻有手指粗，卻讓顧清也多看了三眼。竹葉青最擅偽裝，和樹枝一個顏色，若不是他眼尖，恐怕還要再走近兩步。
打擾了。”他輕聲說，像在對山主道歉。
小徑起初還算好走。泥土鬆軟，落滿枯葉，腳踩上去沙沙響。兩邊野蘆葦漸少，換成了密密麻麻的青岡、楓香、和叫不出名字的南國喬木。樹冠交疊，把天擠成一條縫，偶爾漏下幾柱光，照在腐葉上，綠幽幽的。
空氣裡浮著一股濃重的植物腥氣，像把整座山放進蒸籠裡悶了三小時。
顧清也走了一程，開始數蟲的種類。
這地方什麼蟲子都有，蜈蚣、馬陸、細腰紅蟻、還有那懸在枝間、幾乎和樹葉融成一體的毒毛蟲。他不用手碰任何樹，不用臉去接任何垂下來的藤蔓。每一步都踩實了才走。
第一座木橋很快出現。
橋很小，幾根木樁子撐著一排發黑的杉木板，橋麵長滿青苔，走上去時，整座橋都輕輕顫。
橋下溪水淙淙，清得能看見水底彩色的卵石，有幾尾小魚逆流而上，尾鰭像透明的薄紗。
顧清也過了橋，他停下來補了口鹹味能量棒，沒敢久坐。
第二座橋遠了些，藏在兩片野竹林之間。竹子太密，隻有一條窄縫能過去，肩膀不時擦到竹節，發出“哢嗒”的響。
橋頭立著塊半截石碑，上麵刻著幾個字，被青苔糊得隻剩“□坳”二字。顧清也蹲下，用指尖摳了摳，那是“屯”字的下半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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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開屯坳。”他輕聲念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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