糊的、高挑的，從白茫茫的深處一步一步走來。看不清臉，隻有腕間一點銀光，隨著步子明明滅滅。
那人走到他跟前，蹲下來。一隻溫熱的手覆上他的後頸，用了點力，像在確認他還活著。
顧清也張了張嘴，想說話。可他實在撐不住了。
意識像退潮一樣，一層一層抽離。
“救我……”他聽見自己說，聲音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。
然後，他墜進了一片濃稠的黑暗。
顧清也的意識是從腳底開始回籠的。
先是一陣冰涼的觸感，像露水沿著腳踝往上爬。然後是後腦勺的鈍痛，一下一下，像有人拿木魚槌在敲。最後是聽覺，極輕極輕的“沙沙”聲，從四麵八方湧來，像無數片葉子在摩挲，又像無數隻蟲在低語。
他慢慢睜開眼。
天是濃稠的墨藍，沒有月亮，星星卻亮得不像話。
他躺在一片厚厚的楓葉上，身下軟得驚人，像有人把他放進了一張巨大的、用落葉鋪成的床。初秋的夜風從林子裡穿過，涼而不寒，帶著股紅葉被露水浸透後散出的、帶點澀味的清甜。
眼前有什麼東西在亮。
一點，兩點，三點，越來越多。從落葉底下、從樹根縫裡、從遠處黑黢黢的楓林深處，緩緩升起來，像被風從地底吹起的火星。它們起初隻有十幾隻，後來成了百上千，滿林子都是。
螢火蟲。
他緩緩坐起來，環顧四周。
成千上萬的螢火蟲，像星星從天上墜下來，又像地下湧出了一條發光的河。光點忽明忽暗，螢綠中帶一點金，繞著顧清也打轉。
顧清也站在這鋪天蓋地的熒光裡，一時間忘了呼吸。他這輩子從沒見過這麼多螢火蟲，多到讓他疑心自己還在夢裡。
“好美。”他輕聲說。
這景色美得詭異。美得讓人幾乎忘了，就在不久前，他還被一群鬼手從地底往外拽。
他坐在那兒，任螢火蟲繞著他轉。直到他意識到自己正靠在一棵大楓樹旁。
那樹有多大？他得把頭仰到極限，才能勉強看見樹冠的邊緣。樹乾粗得要四五個人才能合抱，樹皮皴裂，溝壑裡爬滿青苔。最讓人脊背發涼的是，這棵樹的每一根枝椏上，都纏著紅布。
密密麻麻，層層疊疊，像千萬條被割下的舌頭，在風裡輕輕擺動。有些紅布已經褪成了灰白色，有些還鮮紅如新，長長短短地垂下來，像樹在流血。
顧清也後頸一涼。
“掛滿紅布的大楓樹。”他喃喃，“原來真有。”
可那小孩說的是“過三座木橋就看見”。他過了，沒看見，還在開屯坳差點把命搭進去。現在倒好，人直接躺在這樹底下了。中間發生了什麼，他腦中隻有斷斷續續的碎片：黃金、蠱蟲、鬼手、銀鈴聲，然後他暈了過去。再然後，他到了這裡。
誰把他帶過來的？
他低頭檢查自己。長衣長褲還在，登山鞋穿得好好的，背包也墊在身下。手肘和膝蓋有幾處擦傷，舌頭破的那塊還在隱隱作痛。他摸出手機，屏幕裂了，但還能亮，時間顯示“02:13”。
深夜兩點。
他這輩子沒在荒山野嶺醒過。而且這荒山野嶺，比他讀過的任何一本民俗誌都邪門。
顧清也試著站起來。腿有些軟，膝蓋和手肘都有擦傷，但骨頭沒事。他拍掉衣服上的腐葉，抬眼四望。螢火蟲在楓林裡聚成一條隱隱約約的光帶，從大楓樹向深處延伸，像在給他指路。
他猶豫了一下，邁步跟著光走。
才走了不到二十步，那陣熟悉的銀鈴聲又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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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叮——”
顧清也瞬間轉頭。
那鈴聲很輕，很清，像有人站在楓林深處，輕輕搖了搖手腕。
顧清也心頭一緊，腳步反而加快。他循聲而去，撥開一叢半人高的野艾，忽見前方林子裡，螢火明滅之間，有一個高大的身影一閃而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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