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0章 守寨人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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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清也從楓林邊緣往山下看，那村寨像一條發光的蛇，盤在半山腰上。
燈火疏疏朗朗，有些亮著，有些已經滅了，像是有人一直醒著，有人剛剛睡下。山風吹過穀地，帶來幾縷極淡的煙味。是鬆明子的味道，混著一點酸湯的餘香，活人的氣味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打開手機的手電筒，往斜坡下走。
路是踩出來的，窄得隻容一腳，兩邊全是齊膝的野草。露水已經很重了，褲腿不多時便濕透，貼在腳踝上，又涼又沉。手電光一晃，草葉間偶爾有幾點綠光閃了一下，又滅了。
是蟲。
顧清也把光壓低，隻照亮腳前三尺。他走得不快，每一步都先探一探再落穩。
蛇確實多。
他剛躲開一條盤在路中央的銀環蛇，沒走兩步，又聽見路邊“嘶”地一聲，一條烏漆漆的長蛇從腐葉裡直起上半身，吐著信子，像在警告他別越界。
顧清也站定，用登山杖在地上輕輕點了三下，蛇才慢慢遊開了。他鬆了口氣，後背已經汗濕了一片。
“好說好商量，都是過路的。”他小聲念了一句。
跑了五年田野，他見過的蛇比城裡的狗還多，知道這山裡的夜路，最怕的不是黑，是那些藏在黑裡的小東西。竹葉青喜歡盤在草尖上，銀環蛇愛鑽爛樹葉堆，蜈蚣、蠍子、旱螞蟥，哪一樣都能讓人吃不了兜著走。
“沙沙——”
左前方三米處，一團黑影像箭一樣從草叢裡彈出去，快得隻留下一道虛影。顧清也手電掃過去，早沒影了。他喉結動了動，低聲念：“山鼠。是山鼠。”
走了一會兒，他又聽見頭頂有“嗡嗡”聲，像一架微型無人機在盤旋。
他抬頭，一團黑霧似的東西在樹冠間轉來轉去，忽高忽低。是夜蛾，也可能是馬蜂。顧清也沒多停留，把衣領豎起來，彎著腰從樹下快速通過。
他邊走邊給自己做心理建設，語速很輕，像在給一個不存在的學生上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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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鬼手，可能是過度換氣加低血糖引發的觸幻覺。黃金，可能是黃鐵礦，俗稱愚人金，視覺錯認。血楓葉，齊宇大概率是被我打懵了，暫時性運動神經抑製。”
他頓了頓，踩斷一根枯枝，“哢嚓”一聲脆響在夜色裡格外突兀。
“銀鈴聲……可能是我耳鳴。”
他說完自己都笑了。
“顧清也，你可真會編。”
他跑了五年田野，從湘西的趕屍客棧到川西的羌寨碉樓，聽過的怪事比一般人吃過的米還多。
可沒有哪一次，像今天這樣，所有隻存在於紙頁和傳說裡的東西，一樁接一樁地活了過來。鬼手從地底伸出，血楓落在身上人就動不了，還有那個引路的苗男背影和銀鈴聲。
這世上的確有很多用科學暫時解釋不了的事。可顧清也向來不信鬼神，他信規律。而今天的一切，不像規律，倒像有人特意安排好的。
問題是，誰？
他搖了搖頭，把這個念頭暫時壓下去。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。
失蹤了十五年的母親能來的地方，他為什麼不能來？林婉清當年一個人，沒有登山杖，沒有手電，甚至可能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，不也一步步走進了這片深山？
“母上大人可往，吾亦可往。”他低聲說。
這話像是對母親說的，也像是對這片黑沉沉的山說的。
越往下走，霧氣越淡。等到了坡底，回頭再看，那片楓林已經成了一團黑糊糊的影子，伏在山頂，像隻趴著不動的巨獸。螢火蟲的光早沒了，整片天隻剩星子和半彎殘月。
顧清也仰頭望了望月亮，又看了看前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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