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3章 出發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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剛才那幻景實在是太真實了。
夢不可能那樣完整的溫度、聲音和觸感。他還能回憶起手指抵在銀飾上時那冰涼的鈍感，還能記得龍尋抱起他時肩窩處的氣味。他的指尖還在發麻，那是自己掐出來的。他現在徹底信了。傳說原來不是嚇小孩的，瀑布就在那兒，水簾子就在那兒，傳說就活在他的每一次呼吸裡。
顧清也撐著石床坐起來，後背全濕了，分不清是水氣還是汗。他摸了一把臉，指尖是涼的，臉頰卻燙得嚇人。
他早該想到的。傳說裡說，水簾會幻化出闖入者最想見的人，誘他穿過水簾，踏向暗潭。可他萬萬沒想到，這幻景裡出現的人，竟然是那小孩。
不是母親。
他最想見的人，從頭到尾都應該是林婉清。那個生下他又丟下他的女人，那張和他在鏡子裡日夜相對的臉。他千辛萬苦跑到這深山裡，不就是為了找她嗎？
可幻景給他看了另一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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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隻見過三麵、抱過他一次、連句話都不會說的少年。
顧清也抬手，用力搓了搓臉，像要把那個荒謬的畫麵從腦子裡擠出去。不能深想。現在不是自我剖析的時候。
“這不代表什麼。”他對自己說，“隻是最近見他見得太多了。風景、頻率、熟悉度，都會影響潛意識的提取路徑。那小孩隻是……恰好在那兒。”
他坐在黑暗中，心跳慢慢平複，腦子卻越來越清醒。
“有幻景，就可能有沉屍。”他提醒自己，聲音在洞中撞出輕輕的回響。
水簾幻景是真的。那傳說中的“沉屍引路”呢？
傳說裡，每到下雨天，瀑布下遊會浮出穿古裝的沉屍，順著水流慢慢漂。若跟著走，就會被一步步引到洞口，自己也變成沉屍，永遠守在原地。
他剛才進來時，外麵似乎確實下過雨。山路泥濘，水氣濃重。
顧清也下意識看向洞口。
水簾在夜裡泛著微弱的白光，似乎變成了一塊抖動的、半透明的裹屍布。他看不透它。瀑布聲那麼大，什麼別的聲音都聽不見。
也許那些“沉屍”已經在水裡漂著了，青白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，頭發像水草一樣散著，臉孔朝上，用沒有瞳仁的眼睛望著洞口。
顧清也打了個寒戰。他心跳得厲害，後頸發涼。他告訴自己那是困極了產生的幻視，科學是可以解釋的。可他知道，恐懼並不會因為“合理化”就散去。它像水，從石縫裡滲進來，從腳底漫上來，一點一點，要把人泡軟。
他挪到石床最裡麵，蜷起腿，用胳膊抱住膝蓋。他從來不覺得自己膽小。
相反，他太擅長裝不怕了，寄宿學校停電的深夜、湘西趕屍客棧裡的吱呀聲、亂葬崗旁的田野訪談，他都能麵上如常。可那都是“人前”。人後，他清楚自己怕什麼。
此刻，沒有別人。隻有他，和一座會造夢的山洞。
他盯著洞口，眼睛不敢眨，生怕白花花的水幕裡，忽然浮出一個人形。時間一點一點過去，洞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。他看見水簾明滅，看見洞頂石壁上的水珠一滴一滴落下來，在石地上摔成細小的“啪”。
終究是肉體凡胎。再警醒的神經，也扛不住山一樣的困意。
顧清也不記得自己是第幾次點頭了。每次頭往下栽，他就猛地抬起來，睜大眼睛繼續盯著洞口。可漸漸地，點頭的頻率越來越高，眼皮像灌了鉛，視線裡的水簾也變成了一團模糊的白光。
“就睡一會兒。”他聽見自己說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他側身躺倒，蜷成一團，背包依舊抱在懷裡。耳邊還在響著瀑布聲，可那聲音已經不再可怕，反而像某種低沉的、持續的催眠曲。
他睡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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