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4章 鬼上身？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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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天的深山裡，到處都是路，又到處都沒有路。昨晚有銀鈴引著，有那個高大的背影在暗處一閃，他像被看不見的絲線牽著，一腳深一腳淺地穿林過溪，居然也走到了目的地。現在太陽高照，那些陰森森的樹變成了一模一樣的綠，灌木叢密得一模一樣，連昨晚躲過的那棵歪脖子樹，都像被白天的光給藏起來了。
顧清也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
他站在河灘上，仔細回想昨夜追鈴的路線。開頭還清楚：他朝那點銀光跑，穿過一片矮灌木，跳下幾塊大石頭，聽見水聲越來越大。
可之後呢？中間那段記憶像被霧罩住了，模模糊糊，隻記得自己一直走，一直追，像有什麼在前麵拽著他，拽得他腳不沾地。
“鬼上身”三個字，毫無預兆地浮出來。
顧清也後頸一麻。他跑過五年田野，聽過太多關於“鬼引路”“迷魂瘴”“山魈帶路”的傳說。
在黔東南，有些村寨的老輩子至今相信，人在深山裡若聽見陌生聲音喊自己，絕不能應；若看見遠處有光，絕不能貿然跟去。因為那聲音可能是山魈裝出來的，那光可能是鬼火。
人若在夜裡被野鬼跟上，就會突然不辨方向，腳不聽使喚，隻知道往前走，跟著一個隻有自己能看見的東西。第二天被人找到時，往往已經翻了幾座山，自己都說不清怎麼走過去的。
顧清也昨晚不僅跟了，還跟得義無反顧。
他想起那點忽明忽暗的銀鈴和人影，想起每次追丟後它又在更遠處響起，像魚鉤在水底一閃一閃。他的腦子忽然有點發寒，像有根細線從脊椎底端往上抽。
“別想了。”他甩了甩頭，“大白天的，還想把自己嚇死不成？”
他轉而看向麵前的河。
瀑布之下，一道清溪從亂石間蜿蜒而出，水流很急，白花花地翻著，像一條被擰緊又鬆開的銀帶子。兩岸生滿水麻和野芋，葉子闊大，滴著前夜的雨珠。有蜻蜓落在石頭上，翅膀薄得像紙。
顧清也眯起眼看了一會兒，點了點頭：“好，就跟你走了。”
在山裡迷了路，最穩的法子是找水。水往低處流，總會經過寨子，或者彙入更大的河。順著河走，不一定快，但一定不會死。
更何況，那寨子就在河的上遊或下遊。昨晚他從寨子方向跑過來，大約用了半小時，其中一段路是循著水聲走的。這意味著寨子和瀑布之間，必然有水路相連。
顧清也背上包，沿著河岸往下遊走。
初秋的水位不高，河灘上鋪滿被衝得滾圓的石頭，有些大如鬥，有些小如卵。路很不好走。沒有路。他隻能踩著河灘上的卵石，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。有些地方溪水漫過石麵，把鞋底衝得發滑。兩岸都是密密的山林，偶爾有猴子在樹梢發出短促的啼叫，像在笑他走路的樣子。
太陽從樹葉縫裡漏下來，曬得他後頸發燙。山裡的鳥叫得潑天響，此起彼伏，像在開一場沒完沒了的會。
走了一截，河灘漸漸開闊，水流也緩了下來。顧清也剛跳過一塊長滿青苔的大石，就看見前麵不遠，有個人蹲在河邊。
是個姑娘。
她穿著苗家便裝，深青對襟上衣，襟口和袖口繡著紅綠相間的花邊，下身一條黑布百褶裙，裙子下擺卷到膝彎，別在腰間，大概是為了不弄濕。她赤著腳站在淺水裡，彎著腰，像在撈什麼。
那姑娘聽見動靜，直起身來，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。
顧清也腳步一頓，下意識往樹後避了半步。
那姑娘生得好看，臉盤子圓圓的，皮膚是健康的蜜色，眉目清亮，像被山泉水浸過的黑石子。尤其是一雙眼睛，又大又圓，看人時帶著股野氣，像林子裡剛斷奶的小鹿。她看見顧清也，她並不害怕，反而仰起下巴，嘴裡丟過來一串顧清也聽不懂的話。
“#¥%……&*？”她開口，聲音脆生生的，像扔了把銅錢在石頭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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