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1章 封建殘餘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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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時辰後，寨子裡忽然熱鬨起來。
顧清也正蹲在火塘邊削洋芋皮。銀花阿媽今晚要做洋芋燜飯，洋芋是早上阿牛送來的，個頭不大，但皮薄肉麵，說是今年收的第一茬。
顧清也削壞了一個——削得太厚，洋芋都快被他削成了核桃——正心虛地想把厚的那麵翻到底下藏起來，就聽見外麵石板街上傳來一陣中氣十足的、穿透力極強的女聲：
"銀花阿媽——你給我出來——"
那聲音是一口貴州腔的普通話，尾音往下墜，每個字都像從牙齒縫裡蹦出來的，又脆又硬，像在鐵鍋裡炒豆子。
顧清也手裡的洋芋一滑，差點掉進火塘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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銀花阿媽放下荷包，眉頭皺了一下。一副那種"這小祖宗怎麼又來了"的表情。
"阿媽——你在屋頭不？銀花阿媽——"
腳步聲越來越近，又急又重，"咚咚咚"地敲在石板路上，像一串點著了引線的炮仗。下一秒，吊腳樓的門被人一把推開。
門口站著一個姑娘。
她看著二十歲上下，皮膚被太陽曬成深蜜色，杏仁眼，濃眉，臉盤子不大，但五官極有攻擊性。她穿著一件白色短袖T恤，上麵印著一行英文——"LEAVE ME ALONE"，字母是熒光粉的，在昏暗的堂屋裡亮得刺眼。下身是一條緊身牛仔褲，褲腿塞進一雙馬丁靴裡。肩上挎著個帆布包，包上掛滿了叮叮當當的徽章和掛件，其中最大的一枚別針上寫著："拒絕定義。"
她的頭發染過，是已經褪了大半的栗棕色，發根長出黑發，紮成一個利落的高馬尾。耳朵上打了三個洞，耳釘分別是星星、月亮和一顆骷髏頭。她的脖子上掛的不是苗銀項圈，而是一條細鏈子，鏈子下端晃著一塊拇指大的透明吊墜——那裡麵，封著一隻真的蟲子。甲殼藍綠色，在光線下泛著金屬光澤，像一隻被琥珀困住的吉丁蟲。
她整個人站在門口，逆著光，像一個被現代文明從裡到外改裝過的、但骨子裡還燒著苗疆火種的火藥桶。
"阿媽——"她看見銀花阿媽，聲音拔高了八度，"你出來，我有話跟你講——"
然後她看見了顧清也。
她停住了。杏仁眼眨了兩下，從顧清也的臉掃到他的裙子，從他的裙子掃到他手裡的洋芋，再從洋芋掃回他的臉。然後她皺起眉，嘴巴張了張，像在腦子裡做了一道四位數乘法。
"哦——"她拖著長長的貴州尾音，恍然大悟，"這個就是你給阿尋哥找的那個城裡媳婦？"
顧清也站起來，把削了一半的洋芋擱在碗裡，朝她笑了笑："你好。我叫顧清。"
"阿卯。"銀花阿媽終於開了口，聲音裡帶著那種長輩對晚輩特有的、又嫌棄又疼愛的複雜情緒，"你不是在江蘇讀書嗎？怎麼跑回來了？"
"放國慶。"阿卯把帆布包往凳子上一甩，雙手叉腰，下巴微揚，"我再不回來，寨子裡這些老規矩都要把我氣死。阿媽，我跟你說——"
"等下。"銀花阿媽抬起一隻手，語氣平靜得像在跟一隻撲棱翅膀的雞說"你先別飛"，"你氣什麼？"
"氣什麼？"阿卯的眼睛瞪圓了，像兩顆剛從火塘裡滾出來的炭火，"我剛剛走過來，看見這位美女姐姐在削洋芋，手上全是泥。我問阿蝶姐，阿蝶姐說她這幾天天天在乾活——生火、淘米、切臘肉、洗衣服、換藥、倒草藥渣。她是B大研究生誒！B！大！研！究！生！你知道B大研究生什麼概念嗎？我們學校那個考了三年沒考上的學長，聽到B大兩個字都要跪下磕頭。你不好好寵著，光使喚人家乾活？你讓人家來當兒媳還是來當長工啊？"
顧清也手裡的洋芋差點又滑了。
B大研究生。誰告訴她的？阿蝶。阿蝶的嘴，果然是快的。
銀花阿媽看著阿卯，沒說話。她把荷包放下來，端起米酒碗喝了一口，然後慢悠悠地說："B大研究生就不用吃飯了？"
"？芋洋削己自要飯吃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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