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7章 站起來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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銀花阿媽封瓶的手頓了一下。她轉過頭，那雙老瑪瑙似的眼睛在顧清也臉上停了兩秒。
"你問對了一個好問題。"她把封好的青瓷瓶放進木架，"藥引是給人吃的。蠱引是給蠱吃的。一個治人，一個治蠱。但用的料，有時候是同一味——比方說烏頭。人吃了烏頭，是毒。蠱吃了烏頭，是飯。"
"蠱喜歡烏頭？"
銀花阿媽笑了一聲。那笑聲很短，短到顧清也差點以為是錯覺。
"蠱喜歡的東西多得很。"她站起來，往灶房走，"有些喜歡毒，有些喜歡血，有些喜歡甜的——紅糖水泡過的朱砂，是蠱最愛吃的零嘴。還有些蠱不吃東西，隻吃感情。"
"吃感情？"
銀花阿媽沒有回答。她走進灶房，把火塘上的銅壺提起來，往碗裡倒了半碗滾水，丟進去三片乾薑和一小撮不知名的深褐色藥草。碗裡騰起一股又辛又甜的蒸汽，混著薑的烈和某種根莖的土腥氣，聞一口，鼻子就通了。
"那情蠱吃的就是感情嘍？"阿卯忽然從書後麵探出腦袋，她大概是覺得這個話題比《社會學概論》有意思多了。
銀花阿媽把藥湯放在灶台上晾著，語氣難得的溫和——或者說，是那種麵對寨子裡最搗蛋的小孩時特有的、又嫌棄又縱容的語氣："你問那麼多做啥子？你又不學蠱。你學的是那個——"她指了指阿卯手裡的《社會學概論》，"——壓迫再生產。"
阿卯"哼"了一聲，把書翻得更響了。
第六天阿卯乾脆早上八點就來了，手裡拎著一袋從鎮上買的豆漿油條，往桌上一擱，用那種“我自帶乾糧來監督你們”的架勢，往竹凳上一坐，開始刷手機。刷了十分鐘，抬起頭，朝灶房方向喊了一聲：
“阿媽，漂亮姐姐今天乾什麼活？”
銀花阿媽在灶房裡剁豬草，刀頓了一下：“關你什麼事？”
“我監督。”阿卯理直氣壯，“防止你壓迫高知女性。”
銀花阿媽沒理她。剁豬草的聲音繼續響，篤篤篤，比剛才重了三分。
顧清也蹲在火塘邊削洋芋。他現在削洋芋的手藝比五天前好了不少，至少不會把洋芋削成核桃了。他削一個，放進竹籃裡，再拿一個，動作雖然不算快，但勝在穩。阿卯湊過來看了一眼，滿意地點點頭，又坐回去刷手機了。
“漂亮姐姐，”她一邊刷一邊說，“你要是累了就講。我在這裡，她不敢把你怎麼樣。”
顧清也笑了笑：“我不累。”
“你不要逞強。”阿卯頭也不抬，拇指在屏幕上飛速劃拉，“我看過一篇文章，講的是苗寨的性別分工。說苗寨女人每天平均比男人多乾四個小時活。四個小時！你知道四個小時能打多少局遊戲嗎？”
顧清也把削好的洋芋擱進籃子裡：“你打遊戲？”
“打啊。我打《原神》，還打《王者》。不過我們宿舍網卡得很，每次團戰都掉線，氣死我了。”阿卯把手機翻過來給顧清也看屏幕，上麵是一款休閒遊戲的界麵，幾隻圓滾滾的貓在疊羅漢，“你玩不玩？”
顧清也看著那幾隻貓，忽然覺得北京的生活離他很遠。宿舍、圖書館、導師的辦公室、深夜趕論文的咖啡。那些東西現在像隔了一層毛玻璃，看得見輪廓，摸不著溫度。
“不玩。”他說，“我平時寫論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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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卯“嘖”了一聲，用一種“你們學霸真可憐”的眼神看著他。
顧清也繼續削洋芋。銀花阿媽從灶房裡走出來，端著一盆剛淘好的米，看了阿卯一眼。那一眼裡有嫌棄，有無奈，還有一點很淡的、藏得很深的寵溺。
“阿卯，你沒事做就回去幫你阿媽曬穀子。別在這裡坐著吃閒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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