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7章 宣告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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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清也內心：好。開局不到半小時，已經有一個情敵了。
踩鼓第十圈，銅鼓聲忽然變了。從明快的踩鼓調變成了更沉、更緩的另一種節奏——蘆笙跟著低下去，笙管裡的氣音變長，嗚嗚咽咽，像山風從岩縫裡擠過去的聲音。
踩鼓停了。
女人們鬆開手，百褶裙最後一次蕩開又收攏，銀衣片的響聲像一場忽然停住的暴雨。男人們的外圈也散了，有幾個年輕男人把腰刀往身後撥了撥，圍到銅鼓旁邊。老人們從石墩上站起來，糯米酒碗端在手裡，神情比剛才嚴肅了三分。
顧清也低聲問阿卯："怎麼回事？"
"祭楓神。"阿卯把棒棒糖重新叼回嘴裡，"苗年不光是過年——要先祭祖，再祭楓神，然後才輪到活人狂歡。楓樹是我們苗人的命根子。蝴蝶媽媽是從楓樹心裡飛出來的。沒有楓樹，就沒有人。"她把棒棒糖從嘴裡拔出來，用一種在課堂上被老師抽查到但剛好背過這道題的得意語氣補充道，"生苗都這樣。不信你去看熟苗——景區那邊的苗年就是唱唱歌跳跳舞搞搞直播，祖宗不祭，楓神不拜，就圖個熱鬨。我們這邊不行。規矩少一條，明年全寨倒黴。"
顧清也點了點頭。生苗和熟苗的區別，他在論文裡寫過三千字。但在論文裡寫和站在踩鼓場上聽銅鼓沉下去的瞬間，是兩回事。論文裡的"原生信仰體係"是一個概念。
這裡的楓神是一棵活著的樹——踩鼓場邊那棵老楓香樹，樹乾粗得要三個人合抱，樹皮皸裂得像一張老人的臉，每一道裂痕裡都嵌著曆年祭楓神時抹進去的糯米和雞血。樹梢上掛著的紅布條在風裡翻，每一條布條上繡著不同的蠱符——那是寨裡人祈福驅邪掛的。風一過，滿樹的布條嘩嘩響，像一棵樹在同時念幾百條咒語。
寨老出來了。
雀兒寨的寨老姓楊，單名一個"鼓"字。顧清也在銀花阿媽的堂屋裡見過他一次——那次是夜裡，幾個外來人闖寨，楊鼓帶著獵槍隊把人趕出去了。當時天黑，顧清也隻看見他一個背影：寬，厚，像一堵被歲月磨圓了棱角但
結構還在的石牆。今天白天看見全貌——六十出頭，黑布對襟長衫，腰間紮著一條織錦腰帶，腰帶上掛著一把苗刀，刀鞘上的銀飾比他銀冠上的還老。他的臉是苗山裡最常見的臉型：顴骨高，眼窩深，鼻梁挺，下頜寬。皮膚被山風和鬆明子煙熏了六十年，顏色和楓樹皮差不多。
他左手端著一碗糯米酒，右手提著一隻蘆花公雞。雞的腳被紅繩捆著，一路上安安靜靜，不像要被殺的雞，倒像一隻知道自己要去完成某種神聖儀式的雞。
楊鼓走到老楓香樹下，把糯米酒碗放在樹根上，雙手捧起公雞，舉過頭頂。蘆笙停了。銅鼓停了。全寨三百多口人，沒有一個發出聲音。連狗都不叫了。
他開口，說的是苗語。顧清也聽不懂每一個字，但他能聽出那是一種極其古老的調子，像石頭在水裡滾動的那種沉緩的音律。後來銀花阿媽告訴他，那是在念"楓神辭"，從蝴蝶媽媽誕生開始念，念到洪水滔天，念到薑央開天，念到十二支苗人分山分水。辭的長度和楓樹的年輪差不多——一代一代往上數，數到祖先和蝴蝶媽媽連上線為止。
楊鼓念了大約一刻鐘。然後他把公雞放在楓樹根上，抽出苗刀。刀光一閃，雞血噴在楓樹皮上，順著樹皮的裂紋往下淌，滲進那些陳年的、已經發黑的糯米和舊血裡。公雞撲騰了兩下，不動了。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楊鼓把雞血抹在楓樹根、樹乾、最低的那根枝椏上。然後他轉身，對全寨人說了一句苗語。這句話顧清也聽懂了兩個字——"nongx"—吃，"niangx"—年。大意是：
祭完了，祖宗和楓神都到了，現在輪到活人了。
全寨人呼啦一下散開。倒不是散開回家。是散開去喝酒。
走寨喝酒開始了。
苗年的走寨喝酒有一套嚴格的不成文規矩：先從寨老家喝起，然後按族支房頭往下排，從寨頭喝到寨尾，每一家都要進門，每一家都要喝一碗糯米酒、吃一塊醃魚、咬一口糯米粑。少喝一碗等於看不起那一家，少進一家等於斷了那一家明年的運氣。所以三百多口人的寨子，走完至少要從天亮喝到天黑。酒量不好的，第一圈就倒在別人家火塘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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