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8章 迷魂湯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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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這時，寨老楊鼓端著一碗糯米酒，遞到顧清也麵前。
"銀花家的。"他說的是貴州話——帶了濃重的苗語底層，聲調往上揚，尾音往下墜，像一隻在天空盤了一圈忽然收翅的鷹，"第一碗，寨老敬。喝。"
顧清也雙手接過碗，按苗寨的規矩，長輩敬酒必須雙手接，低頭抿了一口。糯米酒入口是甜的，糯米的甜，山泉水的甜，酒曲發酵後的那種懶洋洋的甜。但咽下去之後，一股熱從喉嚨底往上頂，後勁像一隻在地窖裡蹲了許久的貓，忽然撲上來，一爪子拍在後腦勺上。
他想起銀花阿媽說過的話——"苗酒後勁大，外地人第一碗就倒，不丟人。"他慶幸自己酒量不差。
龍尋站在他旁邊，沒有喝酒。
楊鼓看著龍尋，笑了一聲。那笑很輕，但意味深長。
"阿尋。"他用苗語說了一句。顧清也沒聽懂全句，但捕捉到了幾個詞——"媳婦""手""不放"。大意是：你這小子，牽媳婦的手牽得比握刀還緊，怕跑了不成？
龍尋沒點頭也沒搖頭。他隻是把顧清也的手往自己這邊拉了半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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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鼓又笑了一聲。這一次笑得更深，眼角的老紋全皺在一起，像楓樹皮被翻了一麵。
他們從寨頭喝到寨腰，從族支房頭喝到散姓散戶，顧清也喝了六碗糯米酒，吃了四塊醃魚、兩塊醃肉、半個糯米粑、一碗酸湯魚。
他的酒量確實不差，但苗酒的後勁開始顯了，太陽穴有點脹，耳根發熱，銀項圈壓著的鎖骨那塊皮膚微微泛紅。
他走路還是穩的，但每一步踩下去，石板街的質感比剛才軟了一點，像石板底下鋪了一層薄薄的苔蘚。
龍尋注意到了。在第六家門口，他停下腳步，從肩上挎的水壺裡倒了一碗紅糖薑水，遞到顧清也嘴邊。
顧清也愣了一下，張嘴喝了一口。
阿卯正好從第六家出來，棒棒糖換了根草莓味的，看見這一幕，棒棒糖差點從嘴裡掉下來。
"我靠。"她說。這兩個字是用普通話說出來的，在一堆苗語和貴州漢語裡格外刺耳，"你們倆能不能注意一下單身狗的感受？"
龍尋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輕，很淡，但阿卯接下來的話忽然卡在喉嚨裡了。她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裡，嘀咕了一句"凶什麼凶"，轉身走了。走了三步又回頭，對顧清也喊：
"姐姐你小心點——那個紅糖薑水可能是迷魂湯。你喝了就離不開寨子了。我跟你講，這就是父權製的——"
"阿卯。"銀花阿媽的聲音從第六家堂屋裡追出來，"你再講父權製，明年你阿爸不給你寄生活費了。"
阿卯把剩下的話和棒棒糖一起吞了。
顧清也注意到了一件他早就該注意到的事。
龍尋在雀兒寨的地位，不是"蠱師的兒子"那麼簡單。
走寨喝酒的順序是按族支權重排的：權重高的族支先喝，權重低的後喝。
寨老家第一個，這個沒爭議。第二個應該是鼓藏頭家，掌管全寨祭祀的第二號人物。
但楊鼓在踩鼓場上宣布走寨順序的時候，第二家是銀花阿媽的吊腳樓。鼓藏頭排在第三。
這意味著銀花阿媽在雀兒寨的權力序列裡，僅次於寨老。
而龍尋，銀花阿媽唯一的兒子，在整個走寨過程中，被所有人的目光賦予了另一種含義。
那些目光看顧清也是好奇、審視、嫉妒、欣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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