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70章 好看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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蝴蝶還在飛。
顧清也站在踩鼓場中央，滿身都是蝴蝶的鱗粉，銀鐲上、發梢上、袖口上，亮晶晶的碎光在暮色裡明明滅滅。鬆明燈一盞一盞亮起來，把那些飛舞的翅膀映成半透明的金色，像誰把整片晚霞剪碎了，從天上往下撒。
全寨人都在看他們。
看他和龍尋。
蝴蝶從顧清也身上飛起來的時候，像一條流動的銀藍色綢緞，在半空中劃了一道弧，然後落下，落在龍尋身上。一隻、十隻、百隻、千隻。龍尋站在那棵老楓香樹底下，黑布衫上停滿了蝴蝶，藍綠色的翅膀在鬆明燈光裡一開一合，像整座楓林在呼吸。
人群裡那個眉心點胭脂紅痣的姑娘——顧清也現在知道她叫阿岩——站在人群外圍，雙手抱胸，臉色比暮色還沉。她看顧清也的眼神，已經從“憑什麼”變成了“你給我等著”。
顧清也內心：好的，情敵正式上線。在這樣一個萬蝶祝福、全寨歡騰的夜晚，我的首要任務是防止被苗寨暗戀者半夜套麻袋。
然後他腦子裡又浮起另一個念頭：他剛才被蝴蝶圍住的時候，阿卯在旁邊喊的那句“蝴蝶認人”，到底是什麼意思？
蝴蝶認人。
蠱師的蟲，隻認兩種人：下蠱的和解蠱的。
他是哪一種？
他不知道。
但有一件事他知道——如果阿卯的解釋是真的，那這些蝴蝶認了他，不是因為蝴蝶媽媽在祝福一對新人。是因為銀花阿媽養的蝶蠱，在他身上，聞到了某種隻有蠱蟲才聞得到的東西。
那是什麼東西？
苗族的蝴蝶媽媽，是萬物之母。楓樹心生蝴蝶媽媽，蝴蝶媽媽生十二蛋，孵出人類和萬物。蝴蝶是祖神，是最高的神，是苗人認祖歸宗時唯一能跨越生死、給活人簽下通行證的神靈。而在苗蠱體係裡，蝴蝶紋是最古老也最高級的蠱符。一個蠱師養蝶蠱，要養十年、二十年、甚至一輩子。蝶蠱認主，意味著蠱師找到了傳人。蝶蠱認生人，意味著——那個生人，是被祖先承認了。
被祖先承認意味著什麼？意味著這個人從此在寨規裡、在族譜上、在楓樹下的每一句祭詞裡，都有了一個無法被抹去的身份。意味著他從“外麵來的學蠱者”，變成了“雀兒寨的人”。意味著他不再是過客，不再是旅人，不再是隨時可以拎起背包走掉的外人。他被這片土地認領了。他再要走，就是斷根。斷根的人，會被山神追，會被祖先罵，會被苗寨所有的蠱師視為叛徒。
顧清也站在滿天的蝴蝶裡，後頸的汗毛一根一根豎著。浪漫嗎？浪漫。唯美嗎？唯美。神聖嗎？神聖。但在他那顆被糯米酒泡了一半的腦子裡，隻剩下一個念頭——
這不是祝福。這是圍城。
用蝴蝶圍起來的城。用全寨三百多雙眼睛織成的網。
他在這裡住了半個月，費儘心思扮演一個溫柔乖巧的外來女學生，步步為營、處處小心，終於把自己演進了寨子權力的內環。他接近了銀花阿媽，接近了龍尋，接近了母親的線索。再往前走一步，他也許就能揭開雀兒寨的秘密，找到母親失蹤的答案。
可這一步，是踩在蝴蝶翅膀上的。踩上去，就再也拔不出來了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銀鐲。蝴蝶媽媽在銀麵上飛著，一圈一圈，從楓香樹心飛到十二枚蛋，從十二枚蛋飛到洪水滔天，從洪水滔天飛到兄妹成婚，最後停在那排並肩站著的苗人身上。苗族人的祖先。苗族的家。
他忽然想起銀花阿媽那句“你像一個人”。她認出了他。從第一天就認出了他。她收他做兒媳，教他蠱術，給他傳了四代的嫁妝——她似乎是在替那個消失的女人留住孩子。
用苗寨的方式。用蠱師的方式。用蝴蝶和銀飾和寨規的方式。
而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呢？
顧清也忽然覺得頭頂的銀冠重得像一座山。他喝的那些糯米酒開始在後腦勺裡漲潮，一下一下地拍著顱骨內壁。他也許醉了。醉得比見手青那天還厲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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