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75章 聽不聽話？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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龍尋的瞳孔放大了。那張平日裡總是黑沉沉看不出情緒的、像一口古井一樣的臉，忽然裂開了一條縫。裂縫裡湧出來的全是慌張。一種手足無措的慌張——他的手還按在顧清也的枕邊，不知道該收回來還是該繼續按著。他的嘴唇動了動，發不出聲音。但他的表情在說：我沒有。我什麼時候欺負你了。我隻是想親你。
顧清也偏過頭，把臉側向枕頭，不看龍尋。他的肩膀微微聳了一下——那種忍哭的聳法。然後那顆在眼尾懸了很久的淚珠，終於順著臉頰滑了下來，在枕頭上洇開一個深色的圓。
龍尋整個人像被燙了一樣彈開。他退得很快，快到膝蓋從顧清也的百褶裙裡滑出來，快到後背撞上了竹榻的邊沿，咣的一聲，竹榻上的薄褥子卷了一半，銀鈴在竹杖上叮叮叮地響了一串。他蹲到床邊，和顧清也平齊，仰著頭看他。兩隻手懸在顧清也臉側，不敢碰，也不敢收。像一隻把花瓶打碎了的、不知道該怎麼收拾的貓。
然後他低頭翻本子。鉛筆在紙上劃得飛快，字跡歪歪扭扭，有些筆畫甚至拉到了紙外麵：
「我不欺負你。你不哭。我停下。我馬上停下。我回竹榻。我睡竹榻。你睡床。你莫哭。你哭我心裡難受。」
他把本子翻過來，懟到顧清也眼前。顧清也隔著淚光看了那一頁。他的眼眶是紅的，鼻尖是紅的，嘴唇抿著，一句話不說。龍尋看著他的臉，急得整個人都在發顫。他伸出右手，拇指極輕極輕地碰了一下顧清也的顴骨——擦掉那顆剛滑到一半的淚珠。然後他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，站起來，退到竹榻旁邊。
顧清也盯著那行字，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很複雜的情緒。愧疚。他演出來的眼淚把龍尋嚇成這樣。他一個B大民俗學研究生，靠兩滴假眼淚製服了一個十八歲苗疆少年的原始野性。
“那你聽不聽話？”顧清也的聲音還啞著，但眼淚已經停了。他側過頭，看著龍尋，瑞鳳眼裡的水光還在，但嘴角已經微微抿起來，做出一副“受委屈但勉強原諒你”的樣子。
龍尋用力點頭。點得又快又重，像在完成一個莊嚴的儀式。然後他低頭寫：
「聽話。」
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句：
「以後不欺負你。」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顧清也看著那兩行字。他把手腕從枕頭邊上收回來，揉了揉被按出紅印的地方。其實龍尋根本沒用力，那個紅印子是他自己皮膚薄，一按就紅。但他還是用眼角瞥了龍尋一眼，用一種帶著鼻音的、像被踩了尾巴但已經不怎麼疼了的語氣說：“那你剛才為什麼不停？我說了‘阿尋’，你裝作沒聽見。”
龍尋的耳尖紅了。從耳垂到耳骨，紅得透光。他低頭寫：
「聽見了。停不下來。你身上是甜的。」
寫完他把本子遞給顧清也，然後迅速低下頭，不敢看他。然後他抓起自己的枕頭，放在竹榻上，又回頭看了顧清也一眼。顧清也側著臉躺在木床上，銀冠歪著，百褶裙卷著，整個人委屈得像一隻被雨淋過的、蜷起來的白鷺。
龍尋把竹榻上的褥子鋪平，把枕頭拍鬆，然後躺下去，背對顧清也。竹榻窄，他側著睡，膝蓋微微蜷著，整個人占滿了那張竹榻的寬度。銀鈴在竹杖上輕輕響了一聲。然後安靜了。
顧清也躺在木床上，看著龍尋的背影。少年的後背繃得很直，脊椎從後頸到腰窩的弧線在油燈光裡清晰可見。他的呼吸很慢，很淺，像是在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已經睡著了。但他放在身側的右手——顧清也看得很清楚——指尖在微微發抖。
顧清也躺在被褥裡。百褶裙還卷著，長褂還解著，假發還歪著，左臉枕頭上那顆淚痕還濕著。他抬手抹了一把臉。然後把臉埋進枕頭裡，悶悶地、無聲地笑了一下。是笑，不是哭。剛才那兩滴淚，是他這輩子演過的最敷衍的哭戲。沒有情緒鋪墊，沒有回憶殺，沒有掐大腿。就是硬擠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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