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回來的野菜——折耳根、水芹菜、魚腥草、嫩蕨菜。她們一邊洗一邊說笑，水花濺在青石板上，亮晶晶的。阿牛帶著幾個壯漢在搬酒壇子。是苗年新釀的糯米酒，封在粗陶壇子裡，壇口用黃泥和棕葉封著，酒壇上用紅紙貼著鬥大的一個“酒”字。阿牛把酒壇從竹簍裡抱出來，一壇一壇碼在長桌旁邊，碼得整整齊齊。他一邊碼一邊用苗腔漢話喊：“小心點小心點！莫碰碎了！銀花阿媽講今天要喝夠十二碗——”阿蝶帶著幾個姑娘在往竹籃裡裝糯米粑。五色的糯米粑，紫的、黃的、白的、綠的、紅的，每一個都用芭蕉葉裹著，碼在籃子裡像一朵一朵彩色的花。她們裝籃子的動作很快，但每個糯米粑都擺得端端正正，葉子的折口朝同一個方向。寨老楊鼓站在楓香樹下，雙手拄著苗刀，刀尖點在青石板上。他沒有幫忙，但也沒有走。他站在那裡，像一個活的界碑，看著全寨人忙碌。他的目光偶爾掃過踩鼓場，偶爾掃過銀花阿媽的吊腳樓，偶爾掃過顧清也此刻正趴著的窗口。
顧清也把窗子推開了一點。風從窗口灌進來，帶著鬆明子的焦香、糯米酒的甜醇、和踩鼓場上所有人身上那股熱騰騰的汗氣。還有——他聞到了酸湯魚的酸味，從灶房那邊飄來的，銀花阿媽在燉什麼大菜。他看了一會兒，然後把窗子關上。
“攔門酒。”他說。
龍尋站在他身後。他已經把薄褥子疊好了，此刻正拄著竹杖看著他。聽見顧清也說這三個字，他的耳尖又紅了。他低頭寫：「還有長桌宴。」
顧清也轉過身，靠在窗框上，看著龍尋。陽光從窗紙縫裡漏進來，打在龍尋的側臉上，把他耳尖上的紅色照得格外分明。
“按寨子裡的規矩，”顧清也說，聲音很平，像在陳述一個學術發現，“定了親的姑娘住進婆家滿一個月，要補辦攔門酒和長桌宴。”
龍尋點頭。點得很輕，但很篤定。然後他低頭寫：「阿媽前幾天就準備好了。昨天苗年，今天給你補辦。」
顧清也看著那行字。他想起昨晚苗年遊寨時，銀花阿媽站在踩鼓場邊上，雙手垂在身側，臉上沒有笑，但眼底亮著的那種光。想起她說的那句“你像一個人”。想起她給他傳了四代的嫁妝。想起銀花阿媽昨天在灶房裡把見手青端進最深處的灶台，像隔離一個傳染病號。想起她今早熬的這碗助孕藥。他把這些事情一件一件在心裡擺開，像擺弄一副攤開的紙牌。
“阿尋，”他說，“阿媽為什麼要給我辦這個？我是說——她為什麼這麼著急？”
龍尋歪了歪頭。那個動作像一隻聽不懂人話的鳥。但他還是低頭寫：「不是著急。是規矩。定了親，住滿一個月，就要辦。」
顧清也看著那行字。規矩。在雀兒寨，規矩比天大。你踩了別人的門檻，是壞了規矩。你不喝別人的攔門酒，是壞了規矩。你定了親住滿一個月不辦酒，是壞了規矩。銀花阿媽是寨子裡最強的蠱師，她最守規矩。她給他傳了四代的嫁妝，給他辦了苗年的全套盛裝，現在又給他辦攔門酒和長桌宴。她在用雀兒寨最正式、最隆重、最無法反悔的方式，把他釘在這座寨子裡。
顧清也把陶罐端起來，把最後一口助孕藥喝完。苦味從舌根燒到胃底，苦得他眼眶發酸。但他沒有皺眉。他把陶罐放回托盤上，然後看著龍尋，嘴角彎了一下，那個笑溫柔妥帖，像一個準兒媳該有的樣子。
“好。”他說，“我去換衣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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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轉過身，走向竹籃——昨天裝盛裝的那隻大竹籃。籃子裡的銀飾已經重新用靛藍布裹好了，疊得整整齊齊。他蹲下來，把布一層一層打開。銀冠、銀項圈、銀壓領、銀手鐲、銀耳環、銀衣片。他一件一件拿出來，擺在木床上。然後他站起來，看著這一床銀光。
“阿尋，”他開口，沒有回頭，“你出去一下。我要換衣服。”
龍尋沒有動。顧清也轉過頭，看著他。龍尋正拄著竹杖站在門口，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很淡的、被按在深潭底下的東西。他低頭寫：「我幫你。像昨天那樣。」
顧清也想起昨天早上在安全屋裡的場景。龍尋幫他套銀項圈，手指從他耳後滑過去，指腹擦過耳廓下方那塊薄薄的皮膚。幫他穿百褶裙，蹲在他腳邊，手指在裙腰的布帶間摸索。幫他扣長褂的銀球扣，手指從他領口往下，一顆、兩顆、三顆。
“不行。”顧清也說。語氣比預想的要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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