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五點。」
顧清也看著那兩個字。五點。他五點就起來了。劈柴、挑水、喂雞、掃地、可能還去了後山。然後回來給他熬粥、送早飯、端藥湯。而他睡到了十點。
“你昨晚——”顧清也咽下醃魚，把筷子擱在碗沿上，“你昨晚沒睡好？”
龍尋搖頭。但顧清也注意到他眼底有一層極淡的青色，像被鬆明子的煙熏過，或者像一夜淺眠。他低頭寫：「睡了。」
兩個字，寫得很快，筆畫有些飄。顧清也看了那兩個字一眼，沒有拆穿。他把注意力轉向托盤上那隻小陶罐。罐口封著油紙，油紙上印著一枚極小的蝴蝶紋。他揭開油紙，一股苦中帶甜的草藥味撲上來。藥湯是深褐色的，表麵浮著一層極薄的油光。他湊近聞了聞——苦。辛。甜。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、從根莖深處蒸出來的土腥氣。
他的大腦開始運轉。跟著銀花阿媽學了半個月的藥蠱，雖然算不上精通，但基本的藥材辨認還是可以的。他放下陶罐，用手指在罐口扇了扇，讓藥味更均勻地散開。然後一味一味地辨。
苦——苦參。清熱的，燥濕的，但苦參在助孕方子裡通常是配角，用來平衡其他藥材的燥性。辛——當歸。補血活血的，女人的藥。甜——甘草。調和諸藥的，也是甜的來源。還有一味，藏在苦和甜之間，很淡，但有一股極其細膩的、像地下泉水一樣的涼意——熟地。滋陰補血的，也是婦科要藥。
苦參。當歸。甘草。熟地。這四味湊在一起——顧清也的嘴角抽了一下。他繼續辨認。還有一味，沉在罐底，氣味最淡，但他指尖蘸了一點罐壁上的水珠，放在舌尖上嘗了嘗。微酸。回甘。是——白芍。柔肝養血的。
苦參、當歸、甘草、熟地、白芍。他的腦子裡飛速閃過銀花阿媽教過的每一味藥。這些藥材單獨拿出來，每一味都有各自的用處。但把它們放在一起，以這個比例——當歸是君藥，熟地是臣藥，白芍和甘草是佐使，苦參是反佐。這是一個經典的——助孕方。
顧清也的手停在罐口上。
他低頭看著那隻陶罐。陶罐很舊，罐身上有細密的冰裂紋，罐底有一圈淺淺的、被火塘熏黑的痕跡。這是銀花阿媽的藥罐。這不是龍尋熬的。龍尋熬的藥湯從來不放這麼多藥材，也從來不用這隻藥罐。
“阿尋。”他開口，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度。
龍尋正站在床邊，低頭整理昨晚鋪在竹榻上的薄褥子。聽見顧清也叫，他抬起頭。
“這藥湯——”顧清也把陶罐端起來，湊到鼻子底下又聞了一下，然後放回去，“是你熬的？”
龍尋的睫毛顫了一下。他低頭，鉛筆在紙上頓了頓，寫了一個字：“嗯。”然後他把本子收回去，又頓了頓，在旁邊加了一個小字：「阿媽。」
顧清也盯著那兩個字。阿媽。銀花阿媽熬的。銀花阿媽熬了一碗助孕方，讓龍尋端上來給他喝。他一個二十四歲的男性，被人擔心宮寒，被人擔心生不出孩子，現在又被喂了一碗助孕藥。他的嘴角抽了一下。又抽了一下。他低頭看著那碗深褐色的藥湯，湯麵上浮著一層油光，倒映出他此刻的臉，宿醉未醒、麵色蒼白、頭發亂糟糟。他端起陶罐，喝了一口。苦。比銀花阿媽教他認藥時嘗過的任何一味都苦。苦參的苦從舌根一路燒到胃底。但他沒有吐。他咽了下去。然後他把陶罐放回托盤上，看著龍尋，用一種極其複雜的語氣說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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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尋。你知道這碗藥是乾什麼的嗎？”
龍尋搖頭。他的表情很誠實，那種誠實的不知道，帶著一點不好意思，耳尖又紅了。他在本子上寫：「阿媽說你昨晚上累著了。這個補身體。」寫完他把本子翻過去，不讓顧清也看背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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