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75章 攔門酒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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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清也是被一陣腳步聲吵醒的。
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。是十幾個人的，幾十隻腳的，踩在吊腳樓外麵的石板街上，篤篤篤、咚咚咚、沙沙沙，混著扁擔磕在石階上的脆響、竹簍拖過地麵的摩擦聲、還有此起彼伏的貴州話和苗語在空氣裡撞來撞去。他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，竹榻……不對，他沒睡竹榻。他睡的是木床。
他睜開一隻眼。晨光從窗紙縫裡擠進來，在木地板上畫了一條長條的金線。那條金線已經爬到了床沿，按這個角度判斷，至少是上午十點以後了。
十點。在雀兒寨，十點意味著銀花阿媽已經喂完了豬、曬好了藥、碾了一罐雷公藤。意味著龍尋已經劈了一捆柴、挑了兩缸水、可能還去後山轉了一圈。意味著他顧清也——一個在寄宿學校六年都雷打不動六點起床的B大研究生——睡到了日上三竿。
他試圖把腦袋從枕頭上抬起來。抬到一半，太陽穴裡有什麼東西“嗡”地彈了一下，像有人拿彈弓射了他的後腦勺。他“嘶”了一聲，重重地摔回枕頭。
頭疼。不是一般的頭疼。是那種從眉心到後頸一整條經絡都在隱隱作痛的、帶著糯米酒回甘的、讓你懷疑自己昨晚是不是拿頭撞了牆的鈍痛。他伸手按了按太陽穴，指腹碰到的地方燙得像在發燒。
然後，記憶開始回籠。像翻倒的紙牌，一張張彈出來。苗年遊寨。踩鼓。走寨喝酒。六碗糯米酒。蝴蝶。銀花阿媽的眼睛。龍尋把他打橫抱起來，後背撞上木床。銀項圈壓在銀壓領上，叮的一聲。膝蓋。往上移了一寸。他咬龍尋的嘴唇。他擠了兩滴假眼淚。龍尋嚇得彈起來，後背撞上竹榻，寫了一張歪歪扭扭的紙條，然後搬到竹榻上睡了。
顧清也把臉埋進枕頭裡。發出一聲沉悶的、像被踩了尾巴的、壓到最低音量的哀嚎。
“欠錢還錢，”他悶在枕頭裡說，“情債難還。”
他翻了身，麵朝牆。牆上那塊深色木板還在。他盯著那塊木板，開始做他最擅長的事——複盤。
他喝了六碗糯米酒，後勁十足，但腦子沒斷片。龍尋把他壓在床上親，膝蓋抵到了不該抵的地方，他咬了人家嘴唇，還假裝哭了。龍尋信了，信得徹徹底底，現在他睡在竹榻上，連呼吸都放輕了，怕吵到他。最後，他一個二十四歲的男人，靠兩滴假眼淚製服了一個十八歲的苗疆少年。
這體驗太新鮮了。
他翻了個身，麵朝竹榻的方向。竹榻上已經沒人了。被子疊得整整齊齊，褥子鋪得平平整整，枕頭拍得蓬蓬鬆鬆。像昨晚那個躺在竹榻上、後背繃成一根弦的人，根本不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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顧清也撐著胳膊坐起來。這次太陽穴抗議得沒那麼厲害，但還是酸酸脹脹的，像被泡在糯米酒裡醃了一夜。他低頭檢查自己：假發摘了。他愣了一下，然後反應過來——昨晚他喝多了，但還沒有斷片到那種程度。是龍尋。龍尋把他抱上床之後，趁他閉著眼睛裝哭的時候，把他假發給摘了？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頭發，短發亂糟糟地貼著額角。膚色膠帶還在，高領打底衫還在，女裝長裙也還穿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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