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5章 三百塊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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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裡山裡的麥子都黃了。
也是這個六月族長爺爺的病重了。
前陣子的好轉悄無聲息的沒了。
咳嗽先是回來了，一夜比一夜咳的深。
有天早上楚楚看見爺爺扶著門框吐了一口。
這次她沒等他去灶膛，血就落在門檻外的泥地上，那是一點殷紅。
“爺爺，去鎮上衛生院吧。”
“看啥。”
爺爺把土往血上踢了踢，他跟蓋住醜事似的。
“老毛病了。”
“那就去縣醫院！”
“縣醫院？”
爺爺忽然笑的直咳。
“娃，縣醫院看一趟夠你三年學費了。”
楚楚不說話了。
她跑去找了村裡的赤腳醫生老康，老康背著藥箱過來。
他聽了聽前胸後背，臉色就不對了。
老康把楚楚叫到屋外。
他壓著嗓子開了口。
“你爺爺這肺不是一天兩天了，老慢支拖的。”
“肺上的毛病得去大醫院拍片子。”
“多少錢？”
“片子加藥，先備三百塊吧。”
三百塊。
楚楚站在院門口，這三個字在她心裡沉甸甸的。
家裡現錢十一塊五，雞蛋酸菜欠賬全算上不到三十塊。
她想起滿倉哥壓在炕席底下的二十塊~那是人家在縣城搬磚掙的。
她想起六奶奶那雙千層底布鞋。
想起二嬸家三個娃共穿的一條褲子。
想起老光棍於老四那半壇酸菜。
於家村的錢都是一條一條命換來的口糧。
這個村子掏不出三百塊。
這個村子的族長肺裡在滲血。
……
當天晚上祠堂。
爺爺的病情瞞不住了，老康的話在村裡傳開了。
天黑後祠堂的燈又亮了，這次是湊錢。
於老四第一個到。
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，裡麵是一遝毛票三十塊。
他一個五十歲老光棍，這三十塊是他省了三年的棺材本。
於老四把布包往供桌上一放。
“我這錢本來留著辦後事的。”
“先給三叔用，三叔要是沒了，我這後事也沒啥辦頭了。”
按村裡的輩分爺爺排行老三，村裡人喊他老三叔。
二嬸家掏了十五塊，三嫂家掏了十二塊。
六奶奶讓兒媳婦送來一個手絹包六塊七毛。
她家連布包都沒有，是拿手絹裹的。
楚楚站在祠堂門口看著供桌。
毛票鋼鏰卷成卷的零錢一堆一堆。
她聽著大人們壓低聲音商議。
“先拍片子，縣醫院得找熟人。”
“要不……先把牛賣了？”
賣牛。
那頭剛回來還懷著崽的老黃牛。
爺爺拄著拐把話截住了。
“牛不賣，賣了牛地咋種？”
“錢不夠就先拖著，我這把老骨頭拖的起。”
“三叔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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爺爺的聲音不高，沒人敢駁。
“都聽我的，當務之急顧不上我這口痰。”
“是娃的聯考。”
祠堂裡安靜下來。
爺爺越過低下去的腦袋，看著祠堂門口的楚楚。
老人開了口。
“還有九天。”
“全村的錢可以給我看病，也可以給娃湊路費住宿費，但不能都花。”
“我是族長我拍板，先緊著娃。”
爺爺咳了兩聲笑了笑。
“我這條命還長著呢。”
……
那天夜裡楚楚沒有回屋睡覺。
她坐在祠堂門口的台階上坐了很久。
月亮升到頭頂的時候她走進了祠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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