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9章 車窗裡的倒影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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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成績的日子裡，於家村無事發生，楚楚每天照常上學。
淩晨五點準時響起二叔的拐杖聲，她放了學就趴在歪脖樹下的石台上寫作業。
夜裡把煤油燈撥亮，繼續啃那本四年級數學。
村裡人不知道從哪聽來的規矩，說是考完試不能亂問，問了容易把運氣嚇跑。
全村上下對聯考二字絕口不提。
隻有小梅憋不住。
她天天跟在楚楚屁股後麵轉，幫忙打豬草占碾盤，一雙眼睛滴溜溜的瞟就是不敢開口。
到了第四天傍晚，她終於忍不住了，蹲在楚楚旁邊看了一會題才冷不丁冒出一句。
“姐，城裡好玩不？”
“不好玩，樓多人多車也多。”楚楚連頭都沒抬。
“車多，比供銷社的拖拉機還好？”
“比那大多了，黑的亮的像間小屋子，跑起來還沒聲。”楚楚想了想補充道。
小梅咂了咂嘴，小心翼翼的問出全村人都想問的話。
“那你坐了沒？”
“沒坐，我坐的是汽車站的班車，一塊八。”楚楚手裡的筆沒停。
小梅哦了一聲，顯得既失望又有些釋然，畢竟那種黑轎車聽著就不像於家村的人能坐的。
“姐，你在縣城看見穿裙子的女學生沒？”小梅又想起一件事。
“看見了，白襯衫藍裙子，紮兩條辮子騎車上學。”
“她們的車是自個兒的？”小梅咽了口唾沫。
“嗯，自個兒的。”
小梅蹲在地上不吭聲了，拿樹枝畫了一會圈才繼續開口。
“姐，等我長大了也想去縣城看看。”
“想去就自己考過去，車票一塊八，考卷不要錢。”楚楚回了一句。
小梅把這句話記了一輩子。
楚楚筆尖頓了一下，想起考完試那天在縣城車站等車的情景。
一輛黑色轎車從街口慢慢開過，鋥亮的車窗玻璃上映出一個瘦小倒影~拚布褂子和舊書包外加兩條細胳膊。
她盯著那個倒影看了很久。
她倒沒怎麼想那個親媽，隻是覺得那麵車窗像一麵鏡子，照出了一個想了三年都沒想明白的題。
三年前那個人坐著黑色轎車走了，三年後她穿著百家衣回來，這三年裡山還是那座山轎車還是那輛轎車。
隻有一件事變了。
三年前她像個被扔出車窗的書包，現在成了全鎮聯考考場裡最先交卷的人。
城裡的孩子有成套的參考書，有電燈照亮的書桌，還有手把手講題的老師。
她隻有一塊泥地一根樹枝，外加一盞煤油燈和缺頁的英語書。
可隻要見識過坑有多深，就知道自己該跑多快，這道題的解法隻有三步~認，追，超。
……
這幾天裡，於家村的日子照舊像村口的老碾子一樣慢慢悠悠的轉。
二叔照舊每天兩趟接送，後來天熱了水又涼，楚楚死活不讓他多走。
爺爺發了話才改成一天一趟隻送不接，楚楚回來跟趙小胖搭伴，走到岔路口再由二叔順路去接。
所謂順路就是提前四十分鐘，站在樹蔭底下一直等。
於老四的傷好利索了，又開始下地去忙。
他路過爺爺家總要在院門口站一會，非要問句娃吃的好不。
得到確切的準信才點頭離開，第二天還要再來問一遍。
三嫂跟二嬸算了一下午的賬，講好你家出三個雞蛋我家出五個，考上學了再接著補。
倆人為誰家多出兩個差點吵破天。
這些事都被楚楚看在眼裡，她在縣城看見了坑，回村又看見了能填坑的東西。
城裡的孩子有的一切她都沒有，可村裡人給的這一份城裡孩子照樣也沒有。
這當中有拿命換卷子的二叔，也有為兩個雞蛋吵半天的嬸子，她心裡盤算一番覺得一點也不虧。
她把兩邊擺在一起比對，一邊是電燈參考書和營養餐，外加一個不會塌的屋頂。
另一邊是拐杖聲和帶血的卷子，還有一百零八戶按過血手印的人。
算式兩邊怎麼擺都不對等，可她隱隱覺得真到了考場上，拚最後那口氣的時候自己未必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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篤，篤，篤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