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4章 這個孩子是從哪兒長出來的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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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鎮小學到於家村全是一路顛簸的土路，那輛老桑塔納開足了兩個鐘頭。
馬德明原本要陪著來，被周誌遠硬是給攔住了。
“你回去吧，學校還有課呢，我自己去就行。”
“周主任，那山路可不好走~”
周誌遠拍了拍手裡的帆布包。
“我看了二十多年山裡學生的卷子，還沒去過山裡呢。”
車子剛停在村口，爺爺帶著幾個村乾部趕緊迎上前來。
周誌遠推開車門下來，擺手免了那些客套話。
“先不忙著坐，帶我四處轉轉。”
他最先轉到爺爺家門前的院子。
院角那有一片光禿禿的泥地。
夕陽餘暉斜照在院角那片被草繩圍住的泥地上，上麵密密麻麻全是劃痕~泥土被踩平了又畫，畫了又踩平，深處已經陷下去足有半寸多。
要磨多少個夜晚才能磨出這樣的坑。
泥地邊緣留著幾道沒被踩平的輔助線，前天晚上新畫出來的。
周誌遠彎起膝蓋蹲在旁邊。
他伸出手摸著其中一道線，指腹上沾著一點燒火棍留下的焦黑炭灰。
一個孩子用一根燒火棍在泥地上算出了讓全縣閱卷組咋舌的壓軸題。
他蹲在那處半天都沒說話。
身後的爺爺局促站著，兩隻手不知往哪處放~老人一會兒把手背到身後，一會兒又垂在褲縫，身上那件壓平過三次的舊中山裝領口泛著舊白。
周誌遠撐著腿站起，又回頭看了看院子。
窗台上晾著用作業本背麵訂成的草稿本，雞窩邊碼著齊整的柴垛，牆根那口大缸裡蓄著清亮見底的水。
爺爺見他一直看，趕忙在旁邊搭腔。
“那口水是後山泉眼的水，今年新活過來的。”
“泉眼？”
周誌遠來了興趣。
“能帶我去看看麼？”
後山腳下多了一口新砌的石池。
一條細流還在不緊不慢的滲，池底已經積了淺淺的一汪水。
周誌遠盯著那道水線。
“這泉乾了多少年？”
“一百多年啦。”
爺爺搓著手搭話。
“我太爺爺那輩就乾了。”
“什麼時候活過來的？”
爺爺掰著指頭算起日子。
“六月末的事。”
六月末。
鎮上的聯考是六月二十八。
周誌遠沒去算這筆賬，他隻是彎腰掬了一捧涼透的泉水洗臉，人也跟著精神許多。
“好水。”
“是咧是咧，托祖宗的福。”
……
兩人一同進了村裡的祠堂。
周誌遠站在供桌前翻看族譜。
族譜最後一頁寫著於楚楚三個字，旁邊蓋著一個小小的暗紅血印~那是孩子的指印，日子久了顏色便沉下去結成一小塊暗紅的血痂。
爺爺站在旁邊把那晚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。
老人講一百零八戶人怎麼聚齊，講漢子們排隊按手印，講燒過的縫衣針和聯名書，又講族譜上蘸血寫下的名字。
“她爹於長河為村裡修水渠摔死在山腰上。”
爺爺歎著氣。
“於家村欠他一條命，我們供他閨女念書那是天經地義的事。”
周誌遠聽完後半晌沒出聲。
他做了一件讓全村人都錯愕的事。
他對著族譜整理好衣領，重重彎腰鞠了一躬。
這腰彎得很深，好半天都沒起來。
他直起身子退後一步，轉頭對著老族長開了口。
“老爺子，我在教育口乾了快二十年，見過捐資助學的大老板，也見過立碑刻名的好心人。”
“但宗族歃血供一個女娃念書~”
他停頓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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