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章 他命不好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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轎簾放下，外頭的嘈雜聲一下子隔遠了。
陳煥靠在轎壁上，閉著眼。那淨身留下來的傷火辣辣的隱隱作痛，是從很深的地方泛上來的鈍痛，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擰著。褻褲內還墊著布巾，如今已經沁濕了一些。
淨身落下的老毛病，每個太監都有，輕重不同。有的隻是白麵無須嗓音變銳，有的卻憋不住，走快了就漏一褲子，有的到了陰天疼得直不起腰，他算嚴重的那一種。
那時鬨饑荒，父母把他賣給人伢子給弟弟換了一口吃的，那人隻是帶他們到鄉野中，小小的柴房，連蠶室都不算，幾個孩子一人一刀，活下來就活，活不下來山中一扔，
陳煥命硬，活下來了。隻可惜，他命不好，竟活了下來。
禦醫不給閹人看診，後來坐的夠高了，把過脈開過方子，吃了沒用，後來就不吃了。
這點疼習慣了，也就不算什麼了。
腦子裡還留著剛才那一幕。薑梨趴在三樓窗沿上，朝他笑了一下。跟小時候的表情差不多，隨便又散漫，好像什麼都不當回事。
薑梨大概以為他隻是隨便看了一眼就收回去了。
陳煥睜開眼，盯著轎頂黑漆漆的轎圍。轎子一晃一晃的，外頭有番子在低聲說話，聽不清內容。
他記得那時候薑梨隔三差五給他帶點心，有時拿油紙包著，有時候在袖子裡捂久了有點碎，但甜還是甜的。有一回她帶了塊杏仁酥，她說自己也想吃便分了一半給他。他沒要，可薑梨卻說
“又不是什麼好東西，分著吃還香一點”。
後來他在見過嘗過那麼多好東西，禦膳房的點心比那寄人籬下的小公主手裡的精致百倍，但再也沒有哪塊糕比那塊掰開的杏仁酥好吃。
以前薑梨問他，“你以後想乾什麼。”當時他想了想，說不想死。女孩還有些稚嫩的聲音傳入耳中“這叫什麼誌向。”他說在宮裡，這就是我最大的誌向了。她似有不滿 “你說話真難聽。”他記得清楚，那是他進宮之後第一次有人問他以後想乾什麼，其他人都隻問他今天把哪兒掃乾淨。
陳煥其實到了現在也不知道想乾什麼，挨了那一刀，進了宮，他什麼都做不了了，他隻能做個奴才，他...沒有以後。
這些事不能多想，想多了隻會徒增妄念。陳煥低頭看自己的手。這手殺過多少人，記不清了。詔獄裡那些犯官見了這雙手就發抖，朝堂上那些大臣背後罵他閹狗，當麵多少人卻是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但那又怎樣。
就算穿了這大紅織金的蟒袍，底下那具身子也不全。淨身的時候人伢子找的師傅說過，挨了這一刀，這輩子就不是男人了。
不是男人，就別想男人的事。
陳煥從來沒敢想什麼，是不配想。她是天上的皓月，自己是陰溝裡的爛泥。抬頭看看就算了，伸手去夠，那是臟了月亮。
轎子晃了一下又停住，東廠衙門到了。
陳煥撩開轎簾。那張臉已經恢複了平時那副樣子，嘴角微抿，眼珠子冷冰冰的，看誰都像毒蛇在盯著獵物。門口兩排番子站得筆直，見他下轎，齊刷刷跪了一地。
趙大迎出來，抱拳行禮
“督主，裴春押進詔獄了。”
“可開口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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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還沒開始問，等督主示下。”
陳煥撣了撣袖口上並不存在的灰，往大門裡走，剛兩步又停下來。
“那個裴春，貪了多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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