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3章 祭天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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祭天儀式在鳳陽城中心的祭壇舉行。
說是祭壇，其實就是城中在一片高地上搭了座三層的法壇，台階是新鋪的，欄杆上的雲紋近看顯得得粗糙，但排場不能省。
法壇四角豎著旗幡，風一吹獵獵作響。壇前擺了一排銅香爐，裡頭燒的是從京城帶來的上等檀香，青煙筆直地往上升，在無風的清晨能升到三丈高才散開。
天還不亮的時候，祭壇周圍就圍滿了百姓。鳳陽遭了水患，田淹了，房子塌了，但聽說有公主代天子祈福，十裡八鄉的災民還是拖著家帶口趕來了。有些走了半個時辰的山路，就為了站在最外圈看上一眼。
祭壇下麵的空地上黑壓壓跪了一片，眾人全都仰著頭往上望。
日上三竿，儀式開始。先是僧侶誦經，梵音混著鐘磬聲在祭壇上回響。然後樂聲一轉，禮官高唱“安國四公主代天子祭天”。
薑梨從法壇東側的石階上緩步走上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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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今日穿的是祭天的禮服，素白織金的錦緞，領口合到鎖骨處，袖口寬大到能垂到膝彎，兩臂端於胸前。衣襟和袖邊繡了雲紋和鳳尾，每一針都在日光下微微閃光。腰間束著一條雙層的玉帶，上麵的玉扣是羊脂白玉，溫潤得像是凝固的月光。
裙擺拖在身後，在石階上輕輕掃過，發出細微的沙沙聲。發髻高挽，兩邊各插了一支九尾鳳釵。鳳釵的尾羽是極薄的金片打成的，風一吹就輕輕顫動，像真的在飛。
薑梨走到法壇中央，風從祭壇上穿過去，寬大的袖口和裙擺被風鼓起來，衣袂翻飛，天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，落在她身上，把素白的錦緞鍍成淡金色。
她垂眼展開禱文，開始念。聲音特地壓的厚重了些，祭壇的設計讓聲音能傳到周圍百姓耳朵裡。
“皇天後土在上，大安公主薑氏，代天子祭天——”
禱文是駢四儷六的官樣文章，她念得不急不緩，每一個字都落在梵音和鐘磬聲之間，不搶不拖。跪在壇下的百姓大多聽不懂禱文裡那些字眼，但他們聽得懂那個韻調，莊重又沉靜。
原本嘈雜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，有個前排的老嫗仰著頭盯著薑梨，眼眶發紅，嘴唇翕動著，許是真的把台上的人當成了菩薩。
陳煥站在街邊茶肆的二樓窗口。
他昨日剛從柳河渡趕回來，抓回來的那幾人審到了四更天，隻是合衣假寐了一會便來了這茶樓。要了間臨街的雅間，推開窗，祭壇就在街對麵不遠，隔著半條長街和一片黑壓壓的人頭。
他看著薑梨走上祭壇站定在蒲團前，看著風把她的袖口吹起來，金線繡的鳳尾在日光下一閃一閃的。九尾鳳釵在風裡輕輕顫著，像是在她發間生了根，隨時會展翅飛走。
陽光穿過香爐升起的青煙，她的身影在煙霧裡忽明忽暗。像是隔著水在看月。
薑梨跪下去，一拜。再拜。三拜。每一個動作都端莊從容，寬大的衣袖在跪拜時鋪展在地上。她垂下眼簾念禱文的時候，麵容沉靜，眉眼間竟是有些神性。周圍低沉的誦經聲把她念的每一個字托起來，送上祭壇上空，又被風吹散，落在長街、屋頂、災民的棚子和遠處的江水之上。
陳煥忽然覺得她不是跪在蒲團上，是跪在雲端。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，消失在那些雲裡，再也找不見。
他來不及想，手已經不自覺的伸出去了。
指尖碰到窗欞的木質，他才猛地停下來。陳煥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手，骨節分明，手背上青筋隱隱的。可這隻手昨晚還在拿著烙鐵，輕輕貼在別人的皮肉上冒出令人作嘔的焦味。
現在伸出去，想去夠什麼呢，又夠得到什麼？
陳煥站在窗口，慢慢把手收回來，突然覺得很可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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