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驚慌的人吼:"都聽著!打現在起,'沒''無''空''窮'這幾個字,誰都不許出口!說了就應在自己身上!"他頓了頓,"要說——說'有'!說'夠'!說'富餘'!"
他轉過身,衝著街口那片正在漫過來的灰霧,揚起聲,一個字一個字砸出去:
"牌——有!"
"桌——有!"
"人——都在!一桌齊整!"
馬衛東肩膀上的紙黃,停了。
街麵上發灰的影子,也頓住了,懸在半淡不淡的地方。
灰霧裡,有個東西,一步一步,走了過來。
霧散到麵店門口,露出一個乾瘦老頭,瘦得像一捆麻繩紮起來的乾柴,風一吹都怕散架。
身上一件灰撲撲的破褂子,打滿了補丁——補丁的顏色五花八門,黑的一片像剪下來的人影,白的一片像寫過字的紙,還有塊補丁紅得紮眼,像朱砂筆圈起來的名字。背上挎個褡褳,口袋癟得貼在脊梁骨上,走一步,空口袋撲啦撲啦拍他屁股,拍得震天響。
空的。袋子裡什麼都沒有,所以響得理直氣壯。
老頭懷裡抱著一副麻將。
白玉似的牌,碼得整整齊齊——可離得最近的陶樂探頭看了一眼,臉都白了:每一張,翻開來都是白板。一副牌,一百三十六張白板。
他走過的地方,燈火矮三寸。
老頭湊到麵店門口,渾濁的老眼往店裡掃了一圈,抽抽鼻子。他說話的聲音,像漏風的窗紙:
"牌呢?"
滿店沒人敢出聲。
"桌還熱著呐。"他又抽了抽鼻子,"味兒都在。人怎麼走了?"
那雙渾濁眼睛轉了半圈,落在白鹽身上,定住了。看了很久。
"坐莊的小子。"老頭說,"你贏的。滿桌子,就你贏得多。"
他把那副白板麻將往珍姐的桌上輕輕一擱。
嘎巴一聲,桌子四條腿矮了半截——桌都被壓窮了。珍姐心疼得直吸氣,一個字不敢說。
"老祖呢?"老頭問,"坐我對家那個老東西,胡子一把,牌臭,還愛悔牌。他人呢?"
白鹽喉嚨發乾。老祖坐化,三十年了。
"他老了,下桌了。"白鹽一字一字挑著說,"臨走,胡了把大的,風風光光走的。"
"哦——"老頭拖著長音,渾濁眼睛眨了眨,"走啦。那老龍呢?黃毛丫頭呢?剃頭的老六呢?"
街口那頭,黃姑不知什麼時候衝到了半道,被龍爺茶樓兩個夥計死死拽著。她隔著半條街吼,嗓子都劈了:
"老東西!你睡你的!我們都在!都在呢!一個不少!"
老頭聽見了,點點頭,像放了心。
然後他又問:
"那今晚,誰陪我打?"
滿街死寂。
白鹽的腦子在翻文檔。
萬福裡,C級城寨副本,boss條目,他當年親筆寫的,一字一句他都記得——"四喜陣下鎮一窮祟,以牌聲哄睡,終年不醒。無形象,無招式,無台詞。"
三無。
他交稿的時候,這東西連布景板都算不上,就是個占位符。
可副本上線跑了這些年,副本裡的時間過了整整三十年。
三十年裡,龍爺黃姑金姑珍姐從他畫的功能NPC,活成了有脾氣有記性有交情的活人;黑帽差役從圖紙的空白處,長出了一根骨頭。
而眼前這個,從三行設定的空殼子裡,一點一點攢出了臉、攢出了褂子、攢出了一褡褳填不滿的窮。
老房子空久了,進潮,長蟲。副本跑久了,空格裡,自己長出了活物?
還是說——
白鹽後脖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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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——了輸,呢你。賬賴不了輸,好風牌我",齊齊整整,推一牆牌把鹽白"——頭前說話醜過不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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