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從井蓋裡鑽出來,扯著嗓子喊:"水管接上了!東莊茶樓的茶爐、西莊剃頭鋪的熱水、南莊的蒸鍋——全寨的火,我都通到珍姐灶上了!"
他話音剛落,珍姐灶膛裡火苗"轟"地躥起三尺高,青幽的窮火被壓了下去,燒得劈啪作響,旺得不行。
蔣麗麗被人扶著出來了。她臉色還白,手裡攥著一支筆——陳伯削的炭筆。她在地下那張桌子上掛過半道魂,兩邊的門,她都摸過。
"白鹽。"她聲音發虛。
"你要寫什麼,我替你落筆。我寫的字,那邊認得。"
金姑的銅鑼變成了紙的。
她提著那麵紙鑼站在街心,看著看著,忽然把紙鑼往胳肢窩一夾,衝進自家廚房,抄出來一口鐵鍋。
"當!!!"
鐵鍋敲勺,聲音又悶又破,金姑自己都嫌難聽,齜牙咧嘴。
可她敲了第二下,街口剃頭鋪的劉老六抄起銅臉盆,當!敲上了;黃姑從南莊趕來,扁擔兩頭挑著兩筐碗筷,往地上一倒,抓著兩根筷子叮叮當當敲碗;茶樓夥計們端著茶壺茶盞,敲出一片脆響。
四七二十七個寨民,加上街坊,一人手裡一樣家夥。鍋碗瓢盆、茶壺算盤、剃頭的銅鈸、孩子的鐵盒——
當啷啷,叮咚咚,鏘鏘鏘!
萬家響器,齊了。
這聲音比銅鑼破,比銅鑼土,可比銅鑼熱鬨十倍。窮神坐在這一片響聲裡,乾瘦的身子縮了縮,下意識抬手捂住耳朵——它的耳朵尖,紅了一點。
"吵死了……"它嘟囔,"老祖那會兒,安靜……"
"安靜個屁!"黃姑隔街罵它,"老祖在的時候,我們四個陪你打牌,他悔牌你罵街,金姑敲鑼催人,哪回安靜過?你睡得跟豬一樣,口水淌一桌子!"
窮神的手,慢慢從耳朵上放下來了。
阿細從人腿縫裡鑽進去,跑到桌邊,把一大把東西嘩啦倒在桌上——水果糖、彈珠、半塊麥芽糖、拆了的鞭炮、一隻缺了口還豁亮的鐵皮青蛙。全是他的寶貝。
野孩子衝窮神齜牙:"給你!我最闊的時候,就這些!"
窮神低頭看著那堆破爛,看了很久。
"……糖紙我都收過。"它小聲說,"風一吹,糖紙飛井裡去了。"
"那這回拿穩了!"阿細把一顆糖拍進它手心,"含著!別說話!"
龍爺的茶挑到了。老頭沒坐,拄著拐站在牌桌邊,從懷裡摸出那副黃楊木老麻將——磨了三十年,油光水滑。他把十四張牌往窮神麵前一推。
"這是你的牌。"龍爺說,"當年你輸了,押在我這兒的。三十年來我替你收著,一張不少。"
窮神的手抖起來。它伸出手,摸向那副牌,摸了一張又一張,像摸一群老夥計。
"龍老頭……"它嗓子裡漏風,"你還在啊。"
"在。"龍爺說,"都在。就你一個,睡了三十年,睡糊塗了。"
…………
變故就在這時候炸的。
黃楊木牌入手,窮神整個人猛地一僵。它看著滿桌的麵、滿鍋的蛋、滿街的燈火和滿街的人,渾濁的眼睛裡,那點剛暖起來的東西,忽然變成了慌。
"不對……不對!"
它騰地站起來,乾癟的身子暴漲,破褂子上的補丁嘩啦啦翻飛——黑影一樣的補丁、白紙一樣的補丁、朱砂名一樣的補丁,全張開了!它一把扯下背上的空褡褳,袋口朝下,狠狠一兜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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滿街的燈火、鍋裡的熱氣、碗裡的麵、人腳下的影子,全被那隻口袋吸得往它那邊滑!
鐵鍋從金姑手裡飛出去,阿細的鐵皮青蛙蹦著蹦著蹦進了袋口,陶樂死死抱住鍋沿,連人帶鍋在地上拖出兩道溝。
"哄我!你們又哄我!"窮神的聲音又尖又破,"麵會吃完!燈會燒完!人會死!老祖當年也說陪我,他填了三十年,把自己填沒了!你們都一樣——等我睡著了,醒過來,又是一口空口袋!"
白鹽的椅子被吸得往它那邊滑。他雙手摳住桌沿,椅子腿在地上犁出溝。
"祁晝!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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