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標繩的活結。
整串紅白浮標脫了錨,被水流一推,像一條長鞭朝甄富貴的方向甩出去。祁晝眼疾手快,順著甩來的浮繩幾個猛劃就逼近了人,一把扣住甄富貴救生衣的領子。
水下那幾隻手還抓著。
白鹽半個身子探進水裡,麵鏡後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那片藍黑。
他沒有說話。
他隻是想起了自己寫在設定集總則第三行的那行字:內灣戲水區,禁止任何形式接觸旅客。
那是他的規矩。
海水深處,像有一陣風從沉船甲板上吹過。
抓著甄富貴腳踝的手指,一根,一根,鬆開了。鬆得不情願,鬆得恭恭敬敬,像一群遲到的仆人終於認出了不該碰的貴客。抱孩子的女人在深處低下頭,慢慢沉回燈影裡。
沈鹿托腰,祁晝拽領子,老魏的艇剛好殺到,阿海不要命地趴在船舷上把繩圈往甄富貴頭上套。四個人連拖帶拽,把人掀上了甲板。
甄富貴趴在船板上,吐了一大口海水,又吐了一大口,連早上的炒粉都吐出來了。
然後他抬起頭,氣若遊絲:
"……我鏈子呢?"
餘樂樂哇地一聲哭出來,又哭又笑:"你都快沒了你還惦記你鏈子!"
…………
甄富貴裹著兩條毯子縮在船角,抖了好一會兒,忽然從濕透的衣領裡摸出一樣東西。
那隻俗氣的金色平安扣。
扣子上,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紋,從孔眼一直裂到邊緣。
甄富貴盯著那道裂紋,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乾淨,這回是真怕了,聲音發飄:"這是我爺爺給我的。老爺子臨走前抓著我手說,富貴啊,這扣子替你擋災,它裂一回,就是替你死過一回。他讓我裂第一回的時候,就別再混賬了……"
他抱著平安扣,這個上船以來一路吹牛、搶吃、嘴硬到現在的暴發戶,把臉埋進膝蓋裡,悶了很久。
"我剛才在水裡,"他悶悶地說,"我都看見我爺爺了,站在燈底下等我。我才三十二,我不想上船。"
沒人笑他。
沈鹿蹲在他旁邊,一直盯著他的腳踝看。
"都過來。"沈鹿忽然說。
眾人湊過去。甄富貴右腳踝上,清清楚楚印著五道青紫色的指痕,烏青發亮,腫起老高。
沈鹿伸出手,對著空氣比了比那指痕的方向,眉頭擰成疙瘩。
"你們看這個抓痕。"他說,"五根手指的受力方向,全是朝斜上方的。拇指在腳內側,四指在外,這是托舉的握法,標準的水上救援姿勢。人在水裡救溺水者,從背後接近、托腋下或者托腿,往水麵送——跟這個方向一模一樣。"
他抬起頭。
"它們不是要拖他下去。它們最後那一下,是在把他往船上送。"
艇上安靜下來。
白鹽坐在船尾,攤開自己的手掌。
那顆在珊瑚底下"撿"到的黃銅紐扣,一直攥在他掌心。他攤開手,紐扣安安靜靜躺著,紅繩是濕的,濕得發亮——可他下水之後就沒再碰過它,它在他衣兜裡,衣兜是乾的。
紐扣是溫的。
像一直被誰攥在手裡,焐著,剛剛才偷偷塞進他的口袋。
白鹽望向艇外。外灣那片深藍色的水麵,波光粼粼,平靜得坦坦蕩蕩。
魚群引他,珊瑚藏扣,從來都不是巧合。水下那艘船上的人,在隔著三十年的水,一樣一樣地,給他遞話。
"鹽哥。"餘樂樂舉著相機,聲音發虛,"救援那段我也錄了。你……你自己看吧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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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鹽接過相機。
畫麵晃得厲害,浪、艇、人影混成一團。他直接拖到甄富貴落水的那段,定格。
鏡頭裡,甄富貴懸在外灣水麵上撲騰,而他身下的整片海水裡,密密麻麻圍了一圈人。一圈,又一圈,幾十上百個九十年代裝束的乘客,全部伸著手,朝向他,圍成一個沉默的、巨大的圓。
圓的最外圈,斷崖深水的邊緣,站著一個穿白色船長製服的高個老人。
他沒有伸手。
他就站在那裡,隔著十幾米海水和一整船仰著頭的亡魂,一動不動地,望著鏡頭的方向——望著此刻正舉著相機的白鹽。
老人的帽簷壓得很低,肩章在燈影裡泛著兩點暗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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