困倦上湧,她身下堆疊的桌椅中,幾縷白煙縈繞飄搖,絲絲縷縷鑽入耳鼻之中。
斷斷續續的讀書聲從窗外傳來,明心眉心拱起,不曾細想便陷入沉睡中。
窗外樹影婆娑,幾道人影自梁上落下。
“殿下,興許是楚姑娘聞得久了,這回起效便晚了些。可要加大劑量?”
燃去半數的素暝香被埋進土裡,周觀複將書卷隨手扔在地上:“不必。這東西是誰給她的?”
次日,明心如往常般鬆土捉蟲,自小廚房中端出飯菜,站在桌前躊躇片刻方才喊道:“殿下?”
“阿姊!”他身上帶著土腥味,手中的書卷沾了不少泥巴。
明心把那本千字文抽走,飯菜被推到周觀複麵前。
一個孤零零的飯碗站在周觀複眼前,好似在譏笑他如今連個一同吃飯的人都沒有。
他偏頭看向麵色淡淡的明心。
“殿下,用膳了。”明心不明所以地看向周觀複,“可是奴婢做的飯菜不合胃口?”
她今早初睜開眼時還有些難受,趁著清晨天氣涼爽拔了兩根菜便也覺得沒什麼。
周觀複小小年紀失了母親,身側再無可信的親人,如今形狀瘋傻尚且引人忌憚,若如常人一般,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個問題。
自保何辜?
“阿姊,你吃。”周觀複把碗筷試探著往明心那兒推了推,果不其然被她側身避開。
周觀複的手僵在桌麵上,不久前才改長的衣袖又偷偷溜到他的腕骨上端。
他不常挺直身子展開臂腿,明心便總以為這衣裳多少還能再撐一會兒。
如今看來,倒是想錯了。
她有些不忍地錯開眼,手中握著那本鼓起來的書卷:“殿下,今日蒸的是精米。若是不吃,未免太浪費了。”
米尖尖上冒著的熱氣在這一來一往中少了許多。
推脫幾番變故橫生。沉甸甸放在木桌上的瓷碗不知在誰手下打個倒翻,碗沿漏出幾粒米,咕嚕嚕倒著尖兒就要滾到地上去。
明心傾身去撈,另一隻手卻靈巧地阻住她的手,指尖輕輕一推。
瓷碗四分五裂,大片大片的白在她眼中散開。
“什麼米不米的……觀複不認得!觀複隻知道阿姊不願與我一同用飯。若是因為今天的米不一樣,那觀複不吃了。”周觀複執拗地看向明心,看也不看地上的飯碗一眼,雙眸覆上薄薄的一層水汽,“還是因為觀複太笨了,總是學不會,所以討厭我……”
明心沉默不言,慢慢蹲下身用筷子把尚且沒有沾到灰塵的米飯重新撿回碗中。
她心疼地上的米。
“可是觀複本來就是傻子呀。”
啪!
“周觀複!”
筷子被拍在桌上,巨大的聲響驚的周觀複的肩膀顫了顫,一時有些手足無措。
悔意如梅雨季掛在低處的蛛網,明心被錮了一身,一時氣得發抖:“誰和你這麼說的?”
周觀複的動作一頓,眼中閃過錯愕。
“旁人說你的不是那是他們枉口拔舌信口雌黃,你——”明心扶額,又是心急又是氣悶,“殿下,下回不許這樣說,也不許信。”
“殿下。無論你是什麼模樣,奴都不會討厭你更不會離開你。這樣自貶的話,未免太傷人心。”
“那阿姊為什麼要這樣?”那雙狹長乾淨的眼睛波光粼粼,周觀複咬著牙看過身上越長越長的手臂和雙腿,“還是因為觀複長大了,看起來太嚇人了對不對?那觀複把自己的腿砍掉,砍掉就沒有那麼嚇人了。”
明心聽他越說越離譜,忍無可忍地抬手。
周觀複硬生生把本要向一側躲的身體僵住,嘴被一把勺子和泛著甜香的米堵住,下意識嚼了兩口後方才怔怔然停下。
“殿下,你往後想成為什麼樣的人?”她本來的那點火氣已經消散,這會兒蹲在周觀複身前,放軟了聲音。
周觀複搖頭,看向她的眼中帶著淺淡的迷惘。
不,他想回答的不是這些,想告訴她的更不是這些。
“殿下,奴隻想要你平平安安地活下去。”她的手指撫過周觀複鬢邊亂掉的發絲,“是什麼樣子都沒關係。”
她如今這般處境,能明白周觀複為何示弱隱瞞,更可憐他孤身一人被囚困在這荒宮。
可若要她心無芥蒂擔上除宮女外旁的身份,卻再不能了。
周觀複順勢靠在她懷中,口中模糊不清地喃喃:“觀複知道錯了……知道錯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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