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章 三隻小老虎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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麥穗踮著兩隻小腳，小心踩在一張掉漆的矮木凳上。
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，認真拍打著奶奶後背棉襖上的白麵灰。
陸孟氏將沉甸甸的粗布口袋穩穩放在小木桌正當中。那是大隊剛給烈屬孤兒特批下來的二十斤新玉米麵，布袋口用麻繩紮得結實，透出一股剛出磨的苞米甜香。
二妹青竹整個人趴在桌沿前，小手扒拉著布袋一角，使勁吸動著鼻翼：“奶奶，今兒晌午能吃上貼餅子不？”
四歲的小妹甘泉安靜站在桌旁，兩手緊緊攥著奶奶褪色的圍裙角，仰著白淨的小臉，烏溜溜的杏眼亮晶晶地望著大布袋，小肚子跟著咕嚕叫了一聲。
“能，咱今兒晌午就吃貼餅子。”陸孟氏滿是皺紋的臉上泛開笑意，粗糙的大手在三個孫女腦門上挨個揉過，“奶奶先把麵和上，等鍋熱透了貼一圈焦黃噴香的厚餅子，再熬半鍋苞米碴粥，讓你們吃個肚圓。”
麥穗從木凳上跳下來，伸手摸了摸結實的麵袋。四年了，家裡靠著啞巴叔的羊奶和樹皮玉米糊硬熬過來，何曾見過這麼齊整的細糧。
還沒等陸孟氏解開係繩，柴房那扇破木門突然被人從外頭狠狠一腳踹在泥牆上。
大伯母張翠花手裡提著發黑的空麵口袋，裹著一股風雪寒氣大搖大擺跨進門檻。
她那雙倒三角眼在柴房裡一掃，眨眼便死死釘在小木桌上的白布口袋上。整整二十斤新玉米麵！張翠花眼珠子幾乎瞪出來，隨手把空布袋往桌角一甩：
“哎喲老太太，隊裡真把好玉米麵批給你們了。一屋子老的老小的小，哪裡配吃這麼齊整的細糧？放這破柴房裡，不出三天準招耗子嗑爛發黴。大房是長門，今兒我把這袋麵收回去。往後隔個三五天，我勻出兩碗碎苞米碴子給你們送來。”
張翠花兩隻粗黑的大手直接朝布袋封口抓去，死命往懷裡奪。
陸孟氏臉色大變，猛上前一步死死抱住糧袋：“張翠花你給我撒手！這是大隊給三個丫頭的保命口糧。你大房天天拿滿工分，還要跑來搶孤女嘴裡的嚼頭，良心讓狗吃了？”
張翠花仗著身板結實，兩膀子猛地一較勁，連布袋帶人用力一甩，胳膊重重推在陸孟氏胸口上。
陸孟氏年過六旬身單力薄，腳下一個踉蹌，整個人朝後倒跌出去，重重摔在炕沿下的麥秸堆裡，後腰磕在木板棱角上，疼得臉色煞白。老太太忍著劇痛咬牙想爬起來，啞著嗓子喊孫女躲開。
張翠花一把將麵袋抱在懷裡，滿臉肥肉得意亂顫：“什麼搶不搶的，大房收著天經地義！”
看著奶奶被推倒在地，看著張翠花抱著糧食要走，三個小人兒瞬間炸了毛。
大姐麥穗眼眶通紅，兩隻小拳頭攥得發青。她沒有哭喊，而是把頭一低，小身板像認準目標的小牛犢，邁開結實的小短腿，悶頭朝張翠花的大腿根上狠狠撞了過去。
咚的一聲悶響。
張翠花沒防備四歲的小丫頭敢動手，被撞得一個趔趄。還沒等她揚手抽人，麥穗整個人撲上去死死抱住她的小腿，張開嘴，兩排尖銳的細小乳牙隔著厚棉褲，狠狠咬在張翠花的小腿迎麵骨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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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哎喲疼死我了！哪來的小畜生！”張翠花疼得尖叫，抱著糧袋的手頓時鬆動了幾分。
二姐青竹手腳最快，抄起灶台旁那根磨得溜光的棗木燒火棍。
小姑娘兩手握緊木棍，照著張翠花抓著糧袋的手背，卯足力氣狠狠砸了下去。
“讓你搶糧！讓你打奶奶！”
張翠花手背當場腫起一條紫紅血棱子，慘叫著鬆了手，二十斤麵袋砰的一聲掉落在地。
張翠花剛想去推搡青竹，麥穗在底下咬得更狠，疼得她直打哆嗦。
青竹一腳把糧袋踢到麥穗身後，自己橫起燒火棍扯開嗓子大喊：“抓賊啊！大伯母搶糧食打奶奶啦！”
童音清脆尖利，宛如破空的小銅鐘，瞬間穿透了半個村尾。
小妹甘泉從始至終沒吭聲。
門檻旁正好放著半隻缺口瓦盆，盛著奶奶清早刨回來的爛白菜梆子，在黑泥水裡泡了大半天，又涼又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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