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8章 兩匹布換十斤鹽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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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三歲的大姐麥穗兩手墊著粗濕布巾，穩當當從大鐵鍋裡端出一大木屜蒸熟的黃豆。
天蒙蒙亮時麥穗便端著篾籮坐在門檻前，就著晨光一顆顆挑揀去癟粒與碎豆，生怕有一粒爛豆壞了一鍋好醬。豆子在沸水上蒸了兩個時辰，顆顆飽滿金黃，軟爛透心，用指肚輕輕一撚便成了細膩豆泥，騰起一股濃鬱醇厚的黃豆熟香。
陸孟氏站在炕沿旁，手握一雙削平的長竹筷，指點著麥穗將炒熟磨細的麥粉倒進熱豆裡。麥穗趁熱飛快翻拌，直到每粒黃豆都裹上一層麵粉。熟豆細細攤平在兩隻篾籮裡，蓋上洗淨的白麻布，抬上溫熱的土炕頭。
“急火出酸，文火出甘。下曲如做人，心不定則曲不靈，溫度偏上半分，整壇醬就廢了。”
整整三天三夜，麥穗守在炕頭邊，隔一個時辰便探手感知熱度，冷了添鬆毛煨炕，熱了撤開布縫透氣。到了第四天破曉，麥穗揭開麻布一瞧，篾籮裡的黃豆上生出一層細密蓬鬆的金黃菌絲，清甜甘醇的麥豆香撲麵而來。
曲捂成了。老太太伸手摸了摸菌絲，讚許大孫女手穩心定。
可醬曲成了要下缸發酵，卻卡在一樁難事上：醃這一大缸黃豆醬，最少得要十來斤大粒粗海鹽。
這年月生產隊食鹽按人頭配給，全家省吃儉用攢了一年，瓦罐裡也不過剩下小半碗粗鹽末，上哪兒去弄十斤大鹽封缸？
正當大姐麥穗望著空鹽罐發愁時，柴房角落裡的手搖老木紡車正發出輕快均勻的嗡鳴。
小妹甘泉坐在木凳上，腳踩踏板，手指捏著棉條，紡錘在掌心飛轉。入秋時她跟著奶奶采來橡鬥和板藍根熬成濃草汁。經過三浸三晾，甘泉在老織布機上機杼穿梭，硬是織出兩匹寬兩尺餘的厚實棉土布。
布匹泛著古樸深邃的天青色，紋理細密，透著一股曬透日頭的山野草木清香。
二妹青竹在炕邊看了看兩匹深青布，又看了看空蕩蕩的鹽罐，丹鳳眼微微一眯：“大姐，甘泉，發愁變不出鹽來，咱用這兩匹天青布去青山鎮供銷社換鹽。”
青竹說話乾脆利落。她找來一根刮平毛刺的細青竹扁擔，把兩匹厚布紮結實，一頭挑布一頭挑空竹筐，腰間麻利別上那把磨得油亮的十三檔老木算盤，挑起擔子大步翻過山梁。
十來裡山路坑窪難行，青竹挑著擔子身板筆挺，腳板踩在碎石路上步履如飛。上午十點光景，青山鎮供銷社門市部裡人聲嘈雜，長條木櫃台前擠滿了社員。櫃台後坐著六十歲的宋掌櫃，鼻梁上架著銅絲老花鏡，穿一件洗白的大褂，提著毛筆勾畫賬冊。
青竹擠到櫃台前放下扁擔，宋掌櫃抬眼瞧見是個穿著補丁舊襖的半大丫頭，隻當是瞧熱鬨的，頭也沒抬擺了擺手：“小丫頭站旁邊去，別碰壞櫃台上的糖罐。”
青竹沒有惱也沒有退，雙手解開包袱，嘩啦一聲將一匹深青厚實的天青布平展展鋪在櫃台上：“宋掌櫃掌掌眼，山裡人自己種棉、采草藥染線織出的土布，看合不合供銷社收購的規矩。”
宋掌櫃撂下毛筆，摘下老花鏡伸手覆在布麵上慢慢撫過。布麵致密堅實，經緯線咬得極緊。他摸出白瓷小噴壺對著布麵噴了涼水，卷起袖子用粗糙的大拇指反複用力揉搓數十下，拿起來一看，指腹乾乾淨淨，沒帶下一丁點色沫。
“好布。”宋掌櫃忍不住脫口稱讚，“染得透，經緯勻，是實打實的古法草木染。兩匹通共六丈四尺。不過丫頭，供銷社折現按土貨牌價，你想換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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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竹嘴角微揚，反手從腰後抽出了十三檔老木算盤。她手腕懸空，五指在算珠上飛快點撥。
啪、嗒、啪、嗒。
“一等厚土布每丈一塊二毛五，六丈四尺整整八塊錢。”
“我們要大粒青粗鹽，每斤一毛四分，買十斤扣除一塊四毛。”
“紅頭火柴兩分錢一盒，拿兩盒扣除四分；再要一斤老紅糖，牌價六毛八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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