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0章 誰也別想獨吞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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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竹把一截粗紅麻線咬斷，用舌尖濡濕了線頭，飛快穿過細鐵針的針眼。
麥穗兩隻粗糙的大手緊緊按著鋪在被頭上的厚棉布，甘泉縮在被窩深處，正小心翼翼地把最後一團暄軟的棉絮扯開鋪勻。
“二姐，針腳再壓密點，風吹不透。”甘泉壓低了嗓音，氣音細細的。
青竹手腕輕輕一挑，鐵針紮進兩層紅布裡，拉出呲的一聲輕響。
三姐妹裹在同一床爛棉被裡，借著炕頭一盞黃豆粒大的桐油燈，屏住呼吸趕著手裡的活計。
這件紅棉背心，三姐妹背著老人準備了大半年。布料是甘泉頂著日頭挖來茜草根反複浸染出的炭火紅布；裡頭的棉花，是麥穗秋收多挑了一百多擔苞穀杆換來的頭茬白棉絮；紅麻線與銅頂針，則是青竹幫供銷社盤清爛賬得來的。
青竹手指翻飛，針走如梭。
麥穗把剪好的布邊卷進裡襯，甘泉用細竹棍把棉花角頂得飽滿勻實。
一直忙活到雞叫二遍，最後兩粒棗木扣子結結實實釘在斜襟上。青竹在燈苗上輕輕燎滅線頭，麥穗把紅棉背心提起來抖開。整件背心厚實沉手，棉絮勻淨平整，散發著被日頭曬透的草木與新棉清香。甘泉把背心小心疊成四方塊，塞進被窩最貼身處捂著，姐妹三人才相視一笑，並頭睡下。
天剛蒙蒙亮，風雪在窗外呼嘯，撞在糊著報紙的窗欞上劈啪作響。
六十八歲的陸老太披著舊羊皮襖掀開門簾，整個人愣在原地。
外屋地上，三個孫女早已穿戴整齊，立在炕沿前，身量抽條如小白楊。麥穗神色莊重，雙手托著暖烘烘的大紅棉背心，青竹和甘泉垂手肅立在側。
“奶奶，今日是臘月二十三，您老人家的六十八歲大壽。”麥穗深深彎下腰，雙手將背心高高舉過頭頂。
“今日也是我們姐妹三個滿十五歲的生辰。”青竹和甘泉跟著躬身，聲音清亮整齊，“祝奶奶長命百歲，福壽安康。”
陸老太呆立在門邊，粗糙的手微微張著，半天沒回過神。
老人性子硬如頑石，當年兒子沉潭她沒掉過一滴淚，惡戚搶糧、孫大麻子持扁擔上門，她拿火棍、握量天尺寸步不讓。誰也沒見過老太太流淚。
可眼下看著這件紅棉背心，老太太眼底的冰霜寸寸消融，顫巍巍伸手覆在軟和的紅布上。
布麵極軟，針腳密實，隔著布料都能感受到滾燙的心意。
“你們這群傻丫頭……哪來的布，哪來的棉花……”老太太喉頭堵得發緊。
甘泉揚起笑臉：“奶奶，這是我們攢了大半年的。您一到冬天下雪就咳喘後背發涼，穿上它，寒氣就進不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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麥穗和青竹上前，輕手輕腳替老人脫下破羊皮襖，將紅豔豔的棉背心套在老人消瘦的脊梁上。麥穗把棗木扣子一顆顆扣緊。
背心長短合度，緊緊護住胸背與後頸。紅豔的布色襯著滿頭銀發，原本蠟黃的麵孔映出了一抹鮮活的紅潤。
老太太撫摸著衣襟，兩滴滾燙渾濁的淚水終於從深陷的眼眶湧出，砸在紅布麵上，暈開兩點深紅濕痕。
“好，真好。”老太太抹去眼淚，長吸了一口氣，“老婆子這輩子值了。哪怕明兒個入土見著生林，我也能挺直腰杆告訴他，陸家的根立得正。”
“奶奶莫胡說，您要活過一百歲呢。”青竹拉住老人衣角。
老太太挨個摸了摸孫女們微紅的小臉：“等著，奶奶也給你們備了生辰禮。”
老人折回裡屋，挪開炕角兩塊青磚，從乾燥土洞裡抱出一隻小黑陶瓦罐。
老太太揭開厚油紙，瓦罐底部的細麥麩裡，靜靜躺著兩枚完好的大土雞蛋，旁邊是用牛皮紙包著的大半包老紅糖。這是供銷社換回來的紅糖，還有老人整整一年像喜鵲銜泥一樣存下的家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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