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1章 親娘還頂不上三塊錢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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麥穗一把抄住老人向後仰倒的身子。
“奶奶！”甘泉撲上炕，兩隻凍得發紅的手搭上老人的脈門。
陸孟氏雙眼緊閉，牙關咬死，乾枯灰白的頭發散亂貼在蠟黃的臉頰上。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喘聲又粗又黏，像一口老痰死死卡在嗓門裡。老人胸口起伏微弱，手腳卻已冷得發硬。
青竹扯過粗布擦淨血沫，探了探鼻息：“身上發木，後背一層冰汗。”
狂風裹著冰渣呼嘯撞在柴房東壁，房頂猛地傳出一聲脆響。斷裂的斷椽被厚雪壓得往下一墜，幾根爛茅草混著半尺厚的雪塊嘩啦砸在炕角。
刺骨的風雪順著窟窿打著旋兒往裡灌，炕頭那盞如豆的油燈苗噗的一聲被生生吹滅。
麥穗連鞋都顧不上提整齊，翻身跳下土炕，拽過靠牆的兩塊舊門板和半捆乾燥苞穀稈：“青竹，搭把手！”
麥穗肩膀扛著沉重門板踩上泥台，死死頂住搖搖欲墜的斷椽。青竹幾步跨上來，將苞穀稈死命塞進破窟窿，抓過粗麻繩在梁柱上狠繞三圈勒出死結。
風勢被稍稍擋住，可屋裡的嚴寒能凍裂石頭。
甘泉把老人緊緊摟在懷裡，裹緊羊皮襖和紅棉背心，把雙手塞進棉褲腳裡捂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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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單靠捂回不來熱氣。”甘泉噙淚道，“得吃藥化痰止血，或者請陳大夫來紮針救命。”
“陳半仙上門得先押三塊錢。”青竹掏出舊手帕，把錢攤在炕席上。
兩張一毛毛票是秋收曬包穀掙的，零碎硬幣是青竹在供銷社搬粗鹽包換來的腳力錢。
合起來，總共七毛五分錢。離三塊錢差了一大截。
炕上的陸孟氏突然一陣抽搐，喉頭發出嗬嗬的憋氣聲，臉色泛出一層駭人的青灰。
麥穗看著老人乾癟發紫的嘴唇，把硬幣毛票一把掃進掌心，抓起生父留下的舊頭巾往頭上一裹：“你們守著奶奶，把灶火燒旺，熬點熱水。”
“大姐，你去哪？”青竹急問。
“找大伯。”麥穗掀開破門簾，一頭紮進漫天暴風雪裡。
這場雪暴是青石溝五十年未見的大災。
刺骨白毛風在山坳裡打轉，地麵積雪漫過膝蓋，狂風卷著雪片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。
麥穗一腳深一腳淺踩在雪窩裡，看不清道路和水溝的界限。她半個身子跌進雪掩的乾渠，雙手被碎冰劃破，手腳並用扒著凍草根爬出來。破棉鞋濕透灌滿冰雪，腳板凍得像踩在針尖上。可她不敢停步，腦子裡全是被風雪吹滅的油燈和奶奶微弱的氣息。
大伯陸水木家在村東頭高台上，三間青磚起脊的大瓦房，院牆整齊氣派，高煙囪裡青煙滾滾，隔著院門便飄出一股燉酸菜豬油渣的濃香。
麥穗踉蹌衝上台階，兩隻凍僵的拳頭拚命砸在黑漆厚門板上：“大伯，開門！”
連砸了數下，門後才傳來踢踢踏踏的棉鞋聲和大伯母張翠花不耐煩的咳嗽：“誰啊？大清早叫魂呢？”
門栓吱呀一響，門隻扯開一條巴掌寬的縫，裡頭掛著粗生鐵鏈子。張翠花裹著新青布棉襖，捧著黃銅湯婆子，從門縫裡斜眼一瞧：“我當是誰，大雪天跑我家門前嚎什麼？”
麥穗兩手摳住門板：“大伯母，奶奶今早咳血昏死過去了，屋頂塌了半邊，人快不行了。我想跟大伯借三塊錢，請大夫給奶奶紮針開藥救命！”
張翠花冷笑：“三塊錢？咱家的錢是大風刮來的？我家大小子開春相親，哪有閒錢借你！”
“我立字據！”麥穗喘著白氣，“開春挑石頭賺工分還你，算一分利！”
“丫頭片子能掙幾個錢？”張翠花撇嘴，“老太太七十一了，活夠本了。人老了該走就走，拿錢貼大夫連個響動都聽不著！”
“那是我奶奶，也是大伯的親娘！做兒子的，眼睜睜看著親娘病死不救？”
“少拿孝道壓我！”張翠花尖聲叫嚷，“分家寫得明白，老太太自願跟你們過。快斷氣倒想起長房了？門都沒有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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