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4章 老豆種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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麥穗把兩隻粗糙的大手探進竹簍裡。
每一粒大豆都沉甸甸的，個頭比平日裡生產隊分下的大豆足足大了一圈。
黑黃相間的豆皮在昏暗煤油燈下泛著一層油亮溫潤的光澤，每顆豆子正中央都生著一道細細的紫褐色豆臍。抓在手心裡像是一把圓滾滾的鐵砂子，碰撞間發出清脆如玉石般的細微聲響。
麥穗認得這品相。
尋常農家留的黃豆乾癟發青，出油少、漿水薄，而這老豆種皮薄肉厚，圓滾飽滿，是陸家先祖在青石溝挑了不知多少年才選育出的八珍黑金豆。
在竹簍靠邊角的地方，整齊碼著三個巴掌大的粗布小包，紮口的紅麻線捆得嚴絲合縫。
甘泉湊上前撚開其中一個布包的折角聞了聞，眼底泛出驚奇：“大姐，是頭茬的野黃芪籽，還有板藍根和茜草種子。”
這三樣草藥籽粒飽滿乾燥，沒有半點受潮生蟲的痕跡。
野黃芪補氣固本，板藍根解毒清肺，茜草根則是染出不褪色朱紅布的天然染料。
後山懸崖上的野藥早被嚴寒凍得枯爛，有了這三包純正母籽，等開春在陽坡避風處整出一塊暖陽畦，就能接上草藥與草木染的茬。
炕桌當中放著巴掌大的羊皮手記，包角被摩挲得油亮發黑，封皮用粗墨寫著八個剛勁大字：地知天時，人知良心。
翻開第一頁，是用鍋底灰寫的楷書，記錄著農事秘訣：看山泉清濁，伏天火炕堆曲溫候，手掌貼在豆堆上如羔羊之腹、聞有酒香方可下壇；若貪快多加麵粉醬味必酸，若偷工減曬遇冬必生白花。
陸孟氏看著孫女們，整隻右手伸進竹簍，抓起滿滿一把油潤的黑黃豆種。
豆粒順著老人枯瘦的指縫滑落，在簍底發出沙沙脆響。
“麥穗，青竹，甘泉，你們都看清楚了。”
老太太聲音清晰有力：“這是咱青石溝陸家傳了十幾代的老豆種，叫青石金豆。抗旱耐寒，不管坡地有多瘦、石頭縫有多窄，隻要把它埋進土裡給口水，就能生根發芽結出沉甸甸的黑豆莢。用它磨漿點豆腐，漿白如脂；用它下曲釀老醬，香透整條山溝，封進壇子裡放上三年也不會變壞。”
老太太眼底浮現出深沉滄桑：“六零年鬨大荒，天乾得地皮裂開一尺寬的深溝，地裡苞穀稈全枯成黃柴火。全村啃樹皮草根，連後山白堊土都有人挖出來咽進肚裡活活脹死。糧庫見了底，村裡餓死多少老少。那會兒大伯二叔餓得在炕上打滾號喪，你們爹兩條腿腫得像大冬瓜，連門檻都跨不過去。”
青竹眼眶發酸，眼淚在眼圈裡打轉：“奶奶，那會兒全村都快餓絕戶了，您咋忍得住……”
“怎麼忍不住？”老太太目光淩厲，“人餓癟了肚子，嚼草根喝雪水能熬過去；要是把祖宗留下的種子嚼進肚裡拉成爛泥，陸家的根就徹底絕了！等災年一過，旁人家四處討飯，咱陸家隻要還有這半簍種，隻要手裡還有一把刨土的力氣，就能在地裡重新紮下根，堂堂正正活出個人樣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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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太太把那把油潤的大豆鄭重放進麥穗寬厚的大手裡，死死扣住麥穗的手背，指關節捏得發白：
“陸家做醬、製藥，靠的是天地良心。一斤豆子出一斤八兩醬，多一錢是摻假騙人，少一錢是偷工減料。做手藝不能貪，賣力氣不能滑。人能欺天，天不欺人。做出的東西若是壞了良心，神仙也保不住家業！今天，奶奶把這半簍生根的種，完完整整交給你們仨。”
麥穗捧著沉甸甸的黑金豆種，眼淚終於滾落下來，砸在豆皮上摔成碎珠。青竹和甘泉撲在炕沿前，三姐妹的手疊在一起，被老太太枯瘦的手掌緊緊攏在懷裡。
外頭群山寂靜，肆虐半月的風雪徹底平息。陸孟氏麵孔上的紅暈如退潮般散去，眼眸裡的光彩一點點變得微弱柔和。
“麥穗……青竹……甘泉……”
“別哭……人活一世，草木一秋。老婆子這輩子讀過書，賣過醬，鬥過大荒年，打退過上門搶糧的惡戚，立住了陸家的門頭，死得堂堂正正，閉眼也是笑著的……記住奶奶的話，這是留給你們仨的根。好好種，好好做人，守著老手藝……你們姐妹三個抱成團，日子……差不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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