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1章 老豆子泡個溫水澡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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麥穗端起大陶盆，將半簍黑金豆穩穩倒在盆底，撞出一陣沉悶的沙沙聲。
門外黃土路上，大伯母張翠花挎著沉甸甸的木盆正往村頭去，那破鑼嗓門順著門板縫隙鑽進來：
“兩畝破石坡就算翻平了，也是漏水漏肥的薄皮地。拿半簍發黴老豆種下地，要是能長出一成苗，老娘把那石頭牆生吞了！”
青竹手裡的鐵火鉗往灶坑邊一磕，騰地站起身就要往外衝：“大清早就來嚎喪，我去撕爛她的嘴。”
麥穗一把扯住青竹的胳膊，手上力道沉穩，硬把二妹拽了回來。
“手長在自己身上，地在後山撂著。拿嘴能吵出糧食來？”麥穗連眼皮都沒抬，“關門，抓緊生火，別誤了時辰。”
青竹抿著嘴，到底是把鐵火鉗扔回了灰堆裡，轉身把破門板合嚴，插上了木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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甘泉蹲在灶膛前挑撿柴火，小聲勸道：“二姐，別跟她置氣。大伯家昨兒才把公社分的良種黃豆下在河灘地裡，大伯母這是故意顯擺給旁人瞧的。”
下坡路口的水井邊上，捶衣棒打在石板上啪啪響得紮耳朵。張翠花那大嗓門在晨風裡扯得老高，隔著門縫都能聽得一清二楚：
“你們是沒見那破柴房裡的光景。那死老婆子當年藏在地窖裡的爛豆子，捂了二十年早被蟲子嗑空了。那仨丫頭當成寶，後山那破石頭坡底下全是不透水的死石板，能收個啥？她們要是能在碎石縫裡折騰出一成苗，我張翠花倒立著去她們灶膛前燒火！”
井台邊幾個婦人哄笑起來。挑水的三隊老把式劉瘸子搭了句嘴：“翠花，話別說這麼滿。前幾天人三姐妹硬是把兩畝石坡給刨平了，連山泉都引下來了。”
張翠花狠狠啐了一口：“引了水有個屁用？死豆子掉進油鍋也炸不出花來。幾顆捂爛的死種要是能鑽出苗，母豬都能上樹了！”
麥穗從兜裡摸出一團破麻袋塞緊門縫，把外頭的叫罵徹底堵在屋外。
鐵鍋裡注滿了引來的清澈泉水，鍋沿上升起一層溫熱薄汽。麥穗掏出那本羊皮手記。指尖劃過《浸種篇》上的墨字：老種子在燥窖裡沉睡太久，外皮乾硬，直接埋進濕泥容易漚爛芽心，得先用溫草木灰水化開硬殼，把生機引出來。
“青竹，把炕洞底下的白草木灰端出來。”
青竹應聲抱出一個粗瓷壇子，裡麵裝的是冬日裡燒透的硬柞木柴灰，白淨細膩。麥穗拿細篾蘿架在溫水鍋上，倒進兩碗白灰篩進水裡，拿鬆木棍緩緩攪開。灰渣沉底，鍋裡的水漸漸變得透黃清亮，泛出一股草木焦香。
麥穗伸出手背在水麵上貼了貼，水溫溫吞吞的，正好跟剛擠出來的羊奶差不多。
“小妹，藥粉拿來。”
甘泉捧出一碗褐色細粉末：“這是後山老苦楝樹皮曬乾磨碎的，裡頭摻了苦參和野艾草。早春地氣潮，地底下的螻蛄、地老虎最愛咬嫩根。讓豆皮吃透這股苦味，蟲子聞著就不敢下嘴。”
麥穗接過藥粉撒進溫水裡打勻，清苦氣頓時蓋過了柴煙味。她轉過身，將那陶盆黑金豆端到鍋台前。
顆顆老豆圓潤敦實，烏黑發亮的豆皮緊繃著，中間隱隱貫穿著一道暗金細線。麥穗捧起豆種，緩緩浸入溫熱的藥灰水裡。
沙啦啦一陣輕響，乾燥的豆子紛紛沉底，水麵漂起幾顆發白的乾癟空粒。青竹拿木瓢順水一撈，隨手扔進了雜物筐。
“浮上來的全是空殼，沉下的全實誠。”青竹說道。
麥穗和青竹合力將沉重大鐵鍋抬下灶台，挪到土炕挨著煙道的溫熱炕頭。甘泉早鋪好了一層厚麥草。麥穗拿溫濕棉布蓋在鍋口掖嚴實，上頭又壓了厚稻草。
“火別斷，但也別太衝，讓煙道慢慢溫著。”麥穗叮囑道。
這一夜，山穀裡的春雷隱隱滾過。姐妹三人擠在破棉被下。青竹半夜爬起來兩回，探手摸了摸鍋沿溫度，又往炕洞添了一把乾柴。
四更天，後山野雞剛叫第一聲，麥穗就翻身坐了起來。青竹和甘泉也立刻披襖下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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