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2章 倒立燒火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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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瘸子嘴裡的旱煙杆啪嗒一聲掉在爛泥漿裡，濺了半褲腳泥點子。
“我的老天爺，那碎石坡上……全青了？”
身後幾個扛著鋤頭的社員脖子伸得老長，眼珠子都快瞪脫了眶。
站在田埂最高處的青竹兩手叉腰，把山道底下這幫人的呆相瞧得一清二楚。迎著早春山風，青竹嘴角揚起，心裡積壓多日的憋屈氣舒舒坦坦吐了出來。
連下了三天的春雨徹底停了，晨陽潑下一片亮晃晃的金光。
原本寸草不生、堆滿尖銳青石的死荒坡徹底變了模樣。
兩畝梯田順著山勢層層舒展，墨黑的土壟上密密匝匝冒出一望無際的新綠。
新苗莖稈粗壯如小指，兩片青綠嫩葉舒展得平平整整，葉脈清晰分明，葉片掛著晶瑩晨露，在陽光下泛著油潤光彩。一壟挨著一壟，尺半行距，一尺二窩距，每一窩裡都不偏不倚立著兩株齊整整的壯苗，整整兩畝地連一個缺苗的死穴都找不出來。
“走，上去瞅瞅！”
不知誰喊了一聲，十幾個準備下地的老農踩著泥濘爭先恐後往坡上爬。劉瘸子顧不上撿泥裡的煙杆，連滾帶爬跨上石坎，蹲在泥壟邊。
他伸手碰了碰最靠邊的一株豆苗：“真結實，連個蟲眼都沒有。快瞧這葉子，厚實得像抹了油。”
幾個老把式也圍了上來，捧起地裡的濕黑土聞了聞，連連咂嘴。
“神了，青石溝種了幾十年地，就沒見過出得這麼齊整的黑豆。”
“前幾天張翠花在井台邊怎麼說的？說深窖裡捂了二十年的爛豆子早死絕了，連半成苗都發不出。老天爺開眼，這滿坡全齊了。”
有人轉過身往山腳河灘地指了指：“你們快瞧水木家那塊河灘地。”
社員們順著坡頭往下望。
大伯陸水木家的三畝好地靠在河灘邊上，前些日子張翠花天天在村口吹噓公社分給自家的良種黃豆。可這會兒放眼瞧去，冷雨積在河灘窪地裡排不出去，地溫冰涼。大伯家的黃豆苗出得稀稀拉拉，又細又軟，葉片泛黃，不少嫩苗被底下的螻蛄咬斷了根，蔫耷耷趴在泥水裡發黑發爛。
而梯田背風向陽，又有高山自流泉潤土，黑腐土深厚保暖，新苗綠得發亮，根須紮得極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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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水地裡長出蔫苗子，石頭窩裡反倒長瘋了。”社員們哄笑起來。
正說著，山道拐角處傳來一陣得意的哼唱聲。
大伯母張翠花挎著嶄新的竹菜籃子，晃著膀子順著小路走了過來，明擺著是掐著點來後山瞧柴房的倒黴笑話。
遠遠瞧見坡下圍了二三十個社員，張翠花兩隻三角眼猛放光，扭著胯骨加快步子，隻當是三姐妹在石頭縫裡刨不出苗，正被全村人圍觀。
“大清早的大夥兒湊在破石頭坡下瞧啥呢？”
張翠花扭著腰擠進人群，尖著嗓門嚷嚷：
“我都說了多少回，那破柴房裡的死老婆子，地窖裡的爛豆子早被蟲嗑成粉了。那仨丫頭不知死活，拿死豆子往冷石頭縫裡塞，除了爛在地裡發臭還能長出個啥？這要是能鑽出……”
張翠花跨上石坎，話沒說完，目光猛地落在了梯田上。
剩下的半截話像是被生生掐斷在嗓子裡，發出咯的一聲怪響。
張翠花三角眼瞪得溜圓，臉上的肥肉抽搐了幾下，血色褪得乾乾淨淨。
兩畝黑土壟上，鋪天蓋地全是蒼翠挺拔的新苗，迎著晨風泛起一片碧浪。沒有爛種，沒有瞎窩。
張翠花雙腿一軟，險些癱在石坎上。
田埂最高處，青竹冷冷看著張翠花慘白的臉。她從水桶裡舀起半瓢泉水，一步跨上防風石牆，居高臨下俯視著大伯母。
晨風吹動衣角，青竹站得筆直，脆生生的嗓門在山穀裡傳開：
“大伯母，您起得可真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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