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3章 兩毛五的豆子爛了倉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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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竹跨進金記糧行的大門，一股陳年糧糠的潮氣撲麵而來。
寬敞的鋪子裡靠牆碼著幾十隻粗麻袋，正中央一隻敞口的麻袋上插著塊黃木牌。
原先用紅漆寫的一毛錢一斤，今兒卻被劣質黑墨粗粗塗掉，重新描上了顯眼的兩角五分。
“金老板，這木牌上的數，寫錯了吧？”
青竹停在紅漆櫃台前，目光落在旁邊那架烏木大算盤上。
金老板窩在太師椅裡，慢悠悠轉著生鐵核桃，眼皮都沒抬：“兩毛五一斤，現錢過秤。大飯店每月包銷四百斤大醬，全鎮誰不知道你們發了財？大飯店的錢好掙，咱總得跟著沾口湯。”
青竹神色清冷：“前兒供銷社才一毛一分，你這兒翻了兩倍半，青山鎮沒這個市價。”
“在別處沒有，在我這兒有。”金老板冷笑，“除我庫裡有現豆，你翻遍青石溝也湊不出兩袋。下月初一大飯店要四百斤醬，八百斤的缺口，你若不買，就等著違約賠本吧。”
青竹心中算盤打得飛快。
國營飯店包銷四百斤醬，頭月定金滿打滿算一百二十塊。按兩毛五進八百斤豆，光原料就要二百塊，定金填光不說，還得倒貼八十塊老本。這奸商是看準了交貨期，想硬生生把陸家醬坊掐死在門檻前。
青竹冷笑一聲，兩手按在櫃台上，一字一句道：“金老板這兩毛五的精貴豆子，自個兒留著下酒吧。”
說完，她將空布袋往肩上一搭，轉身大步跨出了門檻。
金老板愣在太師椅上，沒想到這黃毛丫頭性子這麼硬，登時在後頭冷哼：“我看你能硬撐幾天。過兩天沒有豆子下鍋，少不得跪著來求老子。”
青竹快步趕回青石溝，心頭那股憋屈勁在腳下化作疾風。
推開村尾柴房的破木門，院裡已是一片忙碌。春草挽著袖子在灶前刷洗陶壇，秀兒正拿著麻布仔細擦拭缸口。見青竹空著布袋回來，春草慌忙在圍裙上搓了搓手，眼底透出不安：“二姐，沒買著豆子？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因為俺們的事，連累了坊裡？”
麥穗從後院提著磨好的柴刀跨進門，沉聲道：“不關你們的事。鎮上的糧商看咱們接了大單，串通同行坐地起價。”
“買不著就不買，咱不看他的臭臉。”甘泉笑著從裡屋挑簾走出來，手裡托著一隻粗瓷海碗，徑直遞到青竹眼皮底下，“二姐，你先瞧瞧這個。”
青竹低頭細看，隻見大瓷碗裡盛著半碗圓滾滾的黑豆。
那豆子比市麵上的黃豆大出半圈，顆粒堅硬飽滿，表皮泛著深黑如墨的油光。青竹捏起一顆用指甲狠狠掐了掐，隻在皮上留下一道細微白痕，分毫不碎，湊近鼻尖還能聞到一股極濃的乾草醇香。
青竹心頭一震：“這是……後山的老豆種？”
“正是七月暴雨後，咱們在後山背風穀裡搶種的那兩畝二茬老豆。”甘泉抿嘴笑道，“後山岩壁擋了北風，又有自流泉潤土。這一個月微霜下來，大豆半點沒凍著，豆莢吸飽了秋露，全都熟透爆殼了。”
麥穗將一把長柄割刀遞給青竹，眼中燃起濃濃戰意：“今兒霜降收尾，正是收豆的好時辰。咱自個兒地裡長出來的金疙瘩，憑啥去受鎮上奸商的窩囊氣。”
青竹胸口原本堵著的火氣瞬間煙消雲散，接過割刀利落挽起袖子。
六個姑娘一刻也不耽擱，背起竹簍，扛起扁擔籮筐，大步朝後山梯田奔去。
登上後山背風穀，兩畝梯田連成一片乾燥焦褐的金色波浪。
一株株大豆沉甸甸彎著腰，密密麻麻掛滿了飽滿乾硬的秋豆莢，被深秋涼風一吹，發出一陣陣沙沙的爆裂脆響。
麥穗身大力沉，彎腰紮馬，掌中長長鐮刀如雪光翻飛，霍霍幾聲便割倒一片齊整的乾豆秸。
春草顧不上後背尚未褪儘的傷痛，兩手翻飛，用揉熟的乾草繩麻利地打結捆紮。
秀兒手腳輕快得像隻山雀，兩隻手臂抱起一人高的大豆捆，一路小跑碼在田埂石坎上。
七歲的小燕提著大竹籃緊跟在後頭，彎著小腰在地壟裡仔細巡看，連一顆落在土縫裡的熟豆也舍不得落下，撿起一顆便寶貝似地放進兜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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