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6章 東頭三尺寸步不讓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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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竹把兩簸箕紅棗、花生和水果糖端上八仙桌，麥穗手裡的大紅綢子一抖，在青岡大梁正中紮了個齊整的紅花。
三間紅磚大瓦房砌得端端正正，紅磚白灰縫在晨光下泛著光彩，兩丈長的大梁擦得油亮。
王把式咬著旱煙袋，摸出洋火劃了一下：“大姑娘，辰時吉刻到了，點炮起梁吧。”
幾個後生已經拽緊了腳手架上的粗麻繩，圍在矮牆外看熱鬨的村裡老少也都伸長了脖子，等著搶落下來的喜糖花生。
“點吧。”麥穗剛一點頭，村道拐角處突然傳來一陣乾咳。
“慢著，先把洋火滅了。”
聲音不大，卻透著一股擺譜的架勢。
人群分開，大伯陸水木穿著一身半新的黑棉袍，兩手攏在袖子裡，領著兩位族老邁步跨進院子。
堂哥陸成寶叼著根乾草棍跟在後頭，斜眼打量著氣派的新瓦房，眼底全是酸意。
王把式手裡的洋火一頓，有些為難地看向麥穗。
陸水木踱步到腳手架前，抬頭掃了一眼高懸的青岡大梁，又眯眼瞅著新房的東山牆，嘴角往下撇了撇。
“水木，你這是乾啥？”王把式皺眉道，“上梁的時辰是算好的，耽擱了吉時可不吉利。”
“王把式，你是外村請來的，青石溝的老規矩你可不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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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水木背過兩手，看向麥穗和青竹，“村裡立莊這麼多年，就沒見過女娃自個兒上梁的，壓不住正堂陽氣。成寶是老陸家長孫，今兒這根主梁，合該由成寶登梯子上去掌繩扶梁，給老陸家正名。”
成寶把嘴裡的草棍一吐，得意地斜了青竹一眼。
陸水木咳嗽兩聲，手指又往東邊一劃拉：“再者說了，你們這東山牆起得太高，出簷也大。往後趕上下暴雨，簷溝裡的水直衝我們大房的院子，壞了祖宅的風水龍脈。今天這梁要想穩穩當當上去，東頭得往西退回三尺，留出一條過道，地基改齊整了再起梁。”
東頭退回三尺。
青竹聽到這話，差點氣笑了。
新房東邊緊挨著大房早年霸占的柴堆。
真要往西退三尺，東屋就要被生生削掉半間，打好的青石階全得砸爛。大伯嘴裡念著風水規矩，骨子裡不過是眼紅三姐妹蓋了瓦房，想趁上梁吉日卡脖子，生搶這塊臨路地皮。
同行的七叔公拄著拐棍，顫巍巍開口勸和：“青竹，麥穗，你們大伯說得在理。宗族裡長幼有序，成寶替你們扶梁，往後也有個當哥的撐腰。讓出三尺地，免了鄰裡口角，對兩家都好。”
九伯公也在一旁點頭附和：“是啊，女娃終歸要出門子，退一步家和萬事興。”
周圍圍觀的社員麵麵相覷，礙於陸水木是大隊會計又是族長輩，誰也不好當麵插嘴。
成寶見族老撐腰，兩手往腰間一插，冷笑道：“聽見沒有？兩位叔公都發話了。趕緊把紅綢繩子交到我手裡，東邊地基退三尺，不然今天這炮仗，誰點誰觸黴頭。”
麥穗兩道劍眉倒豎，剛要上前，青竹一把拉住了大姐的衣袖。
青竹從腳手架下走出來，站到院壩中央，冷冷打量著陸水木。
“大伯，您算盤打得真精。”青竹聲音清亮，字字落在大夥兒耳朵裡，“當年批下的地界，東到老柳樹，西到大石坎，界限清清楚楚。”
青竹指著東邊柴堆：“三年前大伯家蓋豬圈，趁著我們姐妹年幼，硬把界石往西推了八寸。那時念著親戚情分沒計較，如今我們自己掙錢蓋了磚房，你反倒帶著族老上門要地。按你的說法，我家出簷衝了風水，那你家豬圈年年往我們院裡淌臭尿，衝的又是哪路風水？”
陸水木臉色發沉：“黃毛丫頭，休得胡攪蠻纏。自古地界隨樹挪，那棵老柳樹早死得隻剩半截樁子，地皮早就連成一片了。”
“隨樹挪？”麥穗邁步上前，神情嚴峻如鐵，“定下的界樁，誰也挪不走。”
麥穗大步跨進新房，從木箱底翻出一柄兩尺長、通體朱紅卻斑駁褪色的舊木步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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