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6章 六身新襖一鍋餃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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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竹腳下踩著蝴蝶牌縫紉機的鑄鐵踏板，皮帶飛轉，機針在厚實的洋紅燈芯絨布麵上沙沙走線。
“袖口收三分，下擺留寸半，小燕你過來套套身子。”
青竹咬斷線頭，抖開剛縫好的一件小襖。
堂屋裡兩個炭盆燒得通紅，暖烘烘的。
八仙桌旁，甘泉正帶著春草和秀兒揉麵拌餡。
小燕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蹭到縫紉機前，兩手縮在袖口裡，小聲說：“青竹姐，我穿舊襖就中，這麼好的料子給我穿，糟踐了。”
“胡扯什麼，新瓦房都住了，大年夜還能缺了你的。”青竹一把將紅罩衣套在小燕身上，扯平衣領，轉頭喊，“大姐，你瞧瞧合身不？”
麥穗端著麵盆走過來，打量了一眼，笑著點頭：“針腳壓得平實，肩膀稍微寬出一指，開春正好拔個子。”
小燕摸著軟乎乎的布料，眼眶一下子紅了。
自打被二房趕出來，她就沒穿過沒打補丁的衣裳。如今能吃飽飯、學做醬，大年三十還能穿上嶄新的洋紅罩衣。
青竹手腳麻利地推轉機頭，咬線換軸：“春草、秀兒，快過來試。”
春草和秀兒趕緊在圍裙上擦淨手上的麵粉，小心翼翼地把胳膊伸進袖筒。
厚實的紅燈芯絨齊整裹在身上，前襟釘著黑亮膠木扣子，襯得兩個小丫頭滿臉紅潤。秀兒扯著平整的衣角抿嘴直笑，春草抹了把眼角：“俺長這麼大，做夢也沒想過能穿上這麼周正的紅衣裳。”
“今晚咱六個一人一身大紅衣裳，圖個吉利順當。”青竹笑著拍了拍她們的肩膀。
木盆裡生豬肉餡剁得細爛，甘泉把後山清泉淘洗攥乾的酸菜絲倒進盆，澆進一大勺自榨花生油、蔥薑末和作坊特調的老豆醬。
麥穗用棗木杖飛快攪動，肉香混著酸菜清香飄得滿屋都是。
甘泉揉勻麵團切出勻溜的麵劑子，麥穗掌著細擀杖，手腕翻飛，一個個圓溜溜、中間厚邊緣薄的白麵皮子鋪滿了蓋簾。
六個姑娘圍在桌旁包起來。
小燕學著甘泉的模樣，舀了肉餡擱在皮子當中，雙手合力一合，捏出一個元寶似的大水餃，肚皮鼓鼓囊囊立在竹蓋簾上。
“以前在老屋那會兒，大年三十哪敢想吃肉餃子。”甘泉一邊捏著褶子，一邊輕聲念叨，“那年大雪封門，西棚子四處漏風，凍得咱們腳趾頭發黑。大年夜裡，二嬸把大米白麵鎖在櫃裡，隻給咱們喝刷鍋水一樣的苞穀麵糊糊。”
屋裡安靜下來，春草和秀兒停下手裡的動作，靜靜聽著。
麥穗手裡的擀杖沒停，低聲接話：“那晚後半夜，奶奶趁著二房睡死，偷偷摸進柴房，從懷裡掏出半塊烤得焦黑的硬地瓜餅，塞給咱們分著吃。餅子凍得跟石頭似的，奶奶用身子捂化了一點，直掉眼淚，說苦了咱們這三個娃。”
青竹踩縫紉機的腳頓了頓，抬手背抹了把眼角，嘴上卻硬氣：“遭過的罪都翻篇了。二房如今自食其果，咱們靠雙手掙下了大瓦房，買齊了大鐵驢和縫紉機，全村沒人敢小瞧咱們。”
“對，翻篇了。”麥穗溫和地笑笑，“今天三十，咱們白麵管飽，酸菜豬肉大餡餃子放開吃。”
天色暗了下來，村裡零星響起了除夕的爆竹聲。
灶台裡的大鐵鍋翻滾著沸水，甘泉將整整兩蓋簾大水餃推進滾水裡。鍋鏟順著鍋邊輕輕一推，熱氣升騰，餃子在水裡咕嘟嘟打著旋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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麥穗從碗櫃裡取出一個柳條大提籃。
她往第一個碗裡盛了六個滾燙白胖的肉水餃，又裝上一壺自釀的紅高粱溫酒，底下墊好三刀燒紙與一把黃香。
青竹穿上外襖走到麥穗身旁。甘泉洗淨手解下圍裙，默默跟了過來。
“小燕，春草，秀兒，你們在屋裡看著火，水開了點兩道涼水就熟了。”麥穗叮囑道，“我和青竹、甘泉去趟後山，給長輩送碗熱餃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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