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8章 大廚下鄉來挑刺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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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門推開，一隻油亮烏黑的翻毛皮棉鞋踏進雪泥裡。
“林科長，您在電話裡吹得天花亂墜，就是這麼個山旮旯？”
車上下來的老漢五十出頭，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呢子中山裝，雙手粗大骨節突起，掌心滿是常年握鐵勺磨出的黃繭。
他打量著眼前的紅磚小院，眼神裡透著省城大館子掌勺師傅特有的挑剔。
商業局林科長隨後鑽出車廂，嗬著熱氣笑道：“老孫，甭看路偏，東西要是不地道，我敢大年初五把你從聚豐德後廚拽出來？”
甘泉正蹲在廊下淘洗兩筲箕老豆，聽見響動站起身來。
麥穗和青竹聞聲挑簾走出來。麥穗迎上前去，神色從容自若：“林科長，大過年踩雪進山辛苦了，快進屋喝碗熱茶。”
孫德財沒進堂屋，背著粗大的雙手在院裡仔細掃視了一圈。
廊簷下劈好的乾鬆柴碼得整整齊齊，青石地麵掃得不見半點雜物，兩塊老槐木大案板用滾水燙刮得乾乾淨淨、泛著白茬。他暗暗點頭，腳步停在院當間兩口青磚砌就的生鐵柴火大灶台前。
吉普車裡隨後下來個年輕的幫廚，懷裡小心翼翼抱著兩個密封的白鐵皮圓罐。
孫德財指了指鐵罐，沉聲開口：“麥穗大姑娘是吧？我是聚豐德掌灶的孫德財。聚豐德開春擴雅間，招牌的醬爆肉丁、醬燜黃花魚，全指著底醬提魂。”
麥穗點頭：“孫師傅的名聲，我們在鎮上聽過。”
孫德財語氣硬實：“聽過就好。省城大廠專供我們的紅標大豆醬成色足，林科長非說你們深山的老醬比省城大廠還要醇。乾咱們這行，耳朵不信邪，隻信舌頭。”
青竹眉頭一挑剛想說話，甘泉悄悄拉了拉二姐的棉襖下擺。
甘泉走上前，目光落在那兩聽鐵皮罐上，神色格外平靜：“孫師傅大老遠把省城的好料帶來了，想怎麼試，我們姐妹照規矩接招就是。”
孫德財見這個年紀最小的姑娘神色從容，眼裡閃過一絲異色。
“爽快。”孫德財指著院裡並排的兩口大柴灶，“大過年的，不整虛的。我車後備箱帶了今早剛宰的二指膘後腿純瘦肉，咱們雙灶並起，同火同料，做聚豐德的看家菜醬爆肉丁。我這徒弟炒省城大廠的料，你們炒自家作坊的醬。火候一到，盛盤上桌，孰高孰低，舌頭說了算。”
麥穗看向甘泉，甘泉迎著大姐的目光，輕輕點頭。
“成。”麥穗挽起棉襖袖口，係上一條洗得發白的粗布藍圍裙，“小燕，抱乾鬆透火的硬柴；秀兒，拉起風箱點火。”
院子裡頓時忙活開來。
幫廚從吉普車裡搬出一個搪瓷大白盤，露出兩塊整齊無筋的新鮮後腿肉。
麥穗順水抹了把菜刀，左手按肉，右手運刀，順絲切條、橫絲切丁，眨眼間切出六分見方、骰子般規整的肉丁。
甘泉端來兩個粗瓷碗，分別打進半個蛋清，撒入微量細鹽和自磨紅薯水澱粉，將肉丁抓勻上漿。
孫德財背著手站在案板前，緊緊盯著兩邊調配底醬。
幫廚撬開白鐵罐，倒出兩勺烏黑黏稠的黃豆醬，加了半勺糖和少許黃酒調勻。
那醬聞著衝鼻，隱隱帶著化肥大豆特有的酸氣與焦糖色的微苦。
甘泉揭開廊下黑釉大陶壇的布蓋，一股沉澱了整整三伏的純正豆香撲麵散開。
甘泉舀出兩大勺紅褐油潤的古法老醬，倒了半盅後山泉水與少許紅糖汁，用竹筷順著一個方向輕輕化開，醬汁稠厚油潤，掛在竹筷上扯出細絲。
兩口生鐵大鍋此時已被大火燒得青煙直冒。
兩邊同時舀入雪白的熟豬油。甘泉掐了一根青竹筷探進油鍋，見筷尖冒出細密勻稱的小油泡，輕聲提醒：“四成熱，正合適。”
兩碗滑過漿的肉丁同時滑入寬油中。
肉丁在油裡刺啦輕響，筷子一撥迅速散開，五六下顛翻間泛起油亮的牙白色，肉汁被生粉緊緊鎖住，迅速撈出瀝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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