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9章 掀開草簾看缸底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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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德財把雪白的手絹折齊整塞回上衣口袋，大步邁下青石台階。
“孫師傅，後院路滑，您慢著點腳下。”麥穗挑開通往後院的竹簾子，在前頭穩步引路。
後院晾曬場地勢平整。
八口半人高的大陶缸碼在厚實的乾槐木上，缸底離地避開潮氣。
每口缸覆著編得結實的厚稻草簾，底下壓著兩層雪白透氣的細棉紗布。
孫德財踩進後院，腳下殘雪咯吱響。
他圍著八口大缸轉了一圈，拿手背敲了敲粗糲泛黑的陶土缸壁。
“黑陶老缸，透氣吸溫，宜興窯的老物件。”
孫德財點點頭，“如今縣裡省裡的廠子圖省事，早換成水泥池鐵皮罐，拿蒸汽盤管催熟，哪有人舍得用這種老笨缸。”
甘泉走上前，伸手解開當中一口大陶缸上的麻繩，輕輕掀開厚草簾與雙層白紗布。
冬日清冷的空氣裡，一股醇厚綿長的大豆醬香瞬間升騰而起。
沒有半點酸餿氣，更沒有生豆子的土腥味，深沉得像釀了多年的老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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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德財俯下身子，鼻尖幾乎貼到了缸沿上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缸內的老醬呈現出一種深沉溫潤的紫紅色，表麵泛著一層如油脂般細膩的油亮光澤。
甘泉拿出沸水燙過的長柄木勺遞給麥穗。
麥穗挽起衣袖，將木勺探入大缸最深處，順著缸底輕輕一抄。
滿滿一勺吸飽了冬露與日頭的大豆被舀了上來。
老黃豆發酵酥爛，卻保持著完整輪廓，拉扯出極細極潤的亮絲，表麵附著一層淡金色的細膩菌膜，油汪汪沉甸甸。
“孫師傅，您看這缸底。”麥穗將木勺平舉在孫德財眼前，“這是入冬前封缸的三伏老醬。秋分後起過兩次醬油，底下沉的全是整粒老黃豆的豆瓣精華。每日清晨撇露，正午曬伏，陰雨天覆草加蓋，整整一百八十天，沒用過一錢化學色素，更沒摻過半兩麥麩假貨。”
甘泉掏出一本磨卷了邊的藍皮小本子遞上前：“孫師傅，這是每口缸從立夏到大寒的記錄。哪天下雨、刮風，晌午井水幾分溫，全用炭筆描在上麵了。每隔十天，我們用艾草和金銀花水擦洗缸沿，防蠅也防雜菌。”
孫德財接過那本寫滿清秀字跡的小本子，粗糙的大拇指一頁頁翻過去。
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時辰、斤兩和溫度標記，孫德財眼角的硬紋徹底化開了。他掌勺三十多年，深知這門手藝有多磨人。能在一道深山裡守著八口陶缸、規規矩矩記錄一百八十天，打著燈籠也找不出幾個。
“服氣。”孫德財把本子合上，雙手遞還給甘泉，轉頭看向麥穗，“麥穗姑娘，有這八口老缸在，你們姐妹在青石溝就算立起了一座金山。”
林科長在後頭笑著搓手：“老孫，我沒騙你吧？聚豐德開春擴雅間，這底料算有著落了吧？”
“有著落了，而且是頂挑的著落。”
孫德財大步走出後院，回到暖烘烘的正房堂屋。
老支書趙得喜係著棉袍子，聽見吉普車響也急急忙忙趕進了堂屋，坐在八仙桌下首。
孫德財在八仙桌上首坐定，年輕幫廚連忙從皮包裡掏出鋼筆與幾張蓋著紅印的紅頭公文紙。
孫德財神色鄭重，看著麥穗：“咱們乾館子的講究實打實。省城大廠的大路貨便宜，但做不出聚豐德招牌菜的魂。你們這老醬好是好，但八口陶缸一年出不了幾萬斤天量。我孫德財不跟你們扯虛的，也不定那些完不成的天大單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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