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0章 大鐵驢跨出深山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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粗麻繩用力一勒，在金鹿加重車的實心後貨架上挽了個結結實實的豬蹄扣。
“大姐，半簍老種底下墊了三層乾麥秸，綁得死緊，顛不著。”
青竹拍掉手上的草屑，雙手按住車架使勁晃了晃，兩百來斤的行頭連晃都沒晃一下。
二月初二龍抬頭，山裡的凍土開始化凍，向陽坡上的積雪順著石縫淌成細流，在山溝裡嘩嘩作響。
墨綠色的金鹿加重大自行車立在院中央，擦得鋥光瓦亮。
車把兩頭掛著乾糧袋與銅水壺，車大梁上用舊棉套裹著防磨，後貨架左側捆著半簍透氣的老種，右側整整齊齊碼著十二壇封嚴泥頭的樣品老醬，正中用帆布包緊緊裹著蓋了大紅官印的特供合同與營業執照公函。
麥穗擦拭著黑亮的雙梁大杠，轉頭看了眼生活十多年的紅磚大院。
堂屋門前，小燕和春草腰裡係著藍布圍裙，手裡拿著庫房鐵鑰匙。
經過一個冬天的摔打，兩個姑娘已經能熟練挑起大梁。
小燕學會了打算盤和記流水，每袋黃豆過篩去雜分毫不差；春草掌著西廂房暖棚的火候，發酵曲溫拿捏得穩穩當當。秀兒則提著竹掃帚把前後院落掃得乾乾淨淨。
“大姐，二姐，三姐，家裡你們就踏踏實實交給我們。”小燕眼眶紅紅的，聲音卻格外脆生，“每天早晚翻缸、加蓋草簾，誰也別想動咱們作坊一粒老豆。”
麥穗走上前，伸手替小燕理了理棉襖衣領，溫聲叮囑：“天暖了，地窖裡的存豆記得兩日通一次風。大隊那邊水生叔要是送豆子來，依舊按規矩過篩驗糧，合格的現結，有黴爛的退回，不許多收也不許克扣。”
“記下了。”小燕用力點頭。
甘泉把兩包驅寒防濕的草藥粉塞進車頭挎包，青竹長腿跨開，推起金鹿自行車。
墨綠色的雙斜梁大杠在晨光下閃著沉穩的青光，粗鋼絲車條錚錚作響。
走出紅磚大門，剛拐過青石巷口，三姐妹猛地愣在了原地。
狹窄的山道兩旁，竟密密麻麻站滿了青石溝的男女老少。
滿倉叔、桂花嬸、德寶叔，還有幾十位曾在大院裡挑豆換過口糧的苦命媳婦與老漢，全站在料峭的春風裡。
好些人手裡揣著剛出鍋、還冒著熱氣的水煮雞蛋，或是用油紙仔細包好的玉米麵餅子，一雙雙手遞到了車把前。
“麥穗，路上吃，山路三十裡，別餓著肚子。”桂花嬸把四個熱雞蛋塞進麥穗手心，眼角濕潤。
李大嬸把一小布袋炒得焦香的南瓜子硬塞進甘泉兜裡，抹著眼淚直念叨。
滿倉叔拍了拍金鹿自行車的實心後胎，嗓門粗重：“生林家的娃子有大出息，是咱們青石溝頭一份跨出大山闖縣城的。到了縣城要是遇到難處，捎個信回村，村裡幾十號漢子扛著鐵鍁進城給你們撐腰。”
人群自動向兩旁讓開一條道。
老支書趙得喜係著棉袍子，手裡端著一隻粗瓷大白碗，碗裡盛著剛從老井打上來的甘冽泉水。他的另一隻手裡，緊緊攥著一件用紅綢布裹著的東西。
趙得喜走到三姐妹麵前，雙手穩穩端起水碗：“麥穗，青竹，甘泉。這是咱青石溝祖祖輩輩喝的井水。走出這道深山峽穀，外頭的路寬，風浪也大。喝了這碗家鄉水，往後走到哪，水土不服的毛病全能壓得住。”
麥穗伸出雙手接過水碗，低頭抿了一大口，甘涼清冽的泉水順著喉嚨滑下，沁入心脾。青竹和甘泉也依次接過大碗，將滿碗泉水飲儘。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趙得喜接過空碗，把另一隻手裡的紅綢布層層掀開。
露出的不是金銀細軟，而是一把泛著斑駁黃銅色澤的老軍號。號身磨損得極為陳舊，喇叭口處隱約可見磕碰凹陷的痕跡，上麵係著一根褪了色的紅纓子。
麥穗的目光落在那把軍號上，胸口猛地一震。
“這是你爹生林當民兵連長那會兒的號角。”趙得喜聲音哽咽，雙手將老軍號鄭重托到麥穗手中，“老漢看著你們從小窩在破草棚裡挨凍，受儘白眼，一步一步赤手空拳掙出今天這副光景。這把號角當年響在抗洪大堤上，今天交到你手裡，帶著它出山，老陸家的正氣在，誰也壓不垮你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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