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8章 空瓶換老醬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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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竹把賬本合上，算盤珠子在掌心輕輕磕了一下。
第三天下午，櫃台上的粗陶大壇裡隻舀下去淺淺一層。
旁邊掛著的白布包裡，裝了三天的銅板和毛票，攏共才湊了剛出頭的兩塊一毛六分錢，合下來整整三天才賣出十二斤醬。
斜對麵的私營雜貨鋪簷下，老錢搬了張小馬紮，歪著身子靠在門框邊磕西瓜子。
他吐出一口帶黑皮的唾沫，扯著嗓子跟過路的街坊說道：“聽我一句勸，公家櫃台那是擺著好看的。鄉下土醬就是土醬，賣一毛八一斤，誰當那冤大頭？要我說，還是咱家摻了糖色的小磨醬油實惠，三分錢打一大碗。”
老錢一邊說，一邊斜著眼睛朝這邊冷笑。
中心門市部的售貨員戴著兩隻深藍線織袖套，手裡翻著發票簿子，端起搪瓷缸抿了口釅茶。
她抬頭看了看青竹：“大妹子，不是姐說你，咱縣城人家過日子扣得緊。普通廠子工人家裡一個月才掙四十來塊錢，一家老小吃穿嚼用全從裡頭摳。誰家舍得一毛八買一斤厚醬？對麵水井胡同挑擔子賣的稀醬油，兩分錢舀一大勺，摻了鹽水能就半個月窩頭。”
正說著話，一個穿著沾滿機油工作服的老鉗工拎著個豁口大瓷碗走了進來。
他在陸家的醬壇前停下步子，抽動鼻子使勁聞了兩下，眼裡滿是留戀：“小同誌，你這醬味正，跟我早年在老家莊子裡曬的大醬一個味兒。”
青竹忙拿起乾淨木勺：“師傅，舀兩兩嘗嘗？拌麵就饃都香。”
老鉗工摸了摸褲兜，掏出兩枚皺巴巴的鋁分幣，猶豫半天還是歎了口氣：“家裡老婆子就給了五分錢，還得留著買二兩粗鹽。下回吧，等發了獎金再來。”
他說完，轉身走向旁邊打平價散醬的窗口，排進長隊裡去了。
青竹沒反駁，隻客客氣氣目送老人離開。
她站在專櫃前，這三天看得清清楚楚。
好東西是好東西，可在老百姓嘴裡沒嘗過滋味前，誰也不敢貿然拿血汗錢打水漂。
天色擦黑，青竹推著自行車回到了城北老糧庫。
推開大木門，院裡一片忙碌景象。
學徒杏兒正拿著竹掃帚掃去曬場邊緣的落葉。
杏兒是附近屯裡的窮苦閨女，爹傷了胳膊，家裡兄弟姐妹多。
麥穗每天管她兩頓飽飯，外加三毛錢工錢，小姑娘乾起活來手腳麻利，院裡連一根亂草都找不著。
後院的兩畝閒地裡，昨天澆透的黑泥壟上，早春的水蘿卜已經頂破了地皮，鑽出一簇簇嫩綠的雙生小葉。
旁邊剛紮了矮竹架的黃瓜壟裡，幾顆綠瑩瑩的幼芽也抽出一寸來高。
麥穗手裡握著個剖開的老葫蘆瓢，正從井桶裡舀出清亮的甜井水，彎著腰細細往蘿卜苗根上澆。
甘泉則坐在廊簷下，掀開厚草簾的一角，查看三十口大發酵缸的成色，用乾淨棉布仔細擦拭著壇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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見青竹進門，麥穗直起腰，用圍裙擦了擦手上的濕泥：“今兒門市部那邊怎麼樣？”
青竹放下車架子，把空了大半的布口袋放在石桌上：“今天賣了四斤。三天加一塊，十二斤。”
麥穗走過來看了看賬單，臉上倒沒有氣餒：“好飯不怕晚，咱家的醬是實打實的好糧釀出來的，經得起咂摸。隻是壓在櫃台上光讓人瞧，瞧不出裡頭的真正油水。”
晚飯在灶房裡吃。一小盆熱氣騰騰的貼餅子，配著甘泉拌的野蔥苦菜，還有一小碟深紅油亮的看家老醬。
麥穗掰了半塊焦黃的玉米餅，在醬碟裡輕輕一蘸，塞進嘴裡嚼得滿口生香：“你瞧瞧，這老醬油潤黏稠，一塊餅子隻需蘸豆粒大那麼一點，嘴裡就全是濃透的醬香味，哪是那些兌鹽水的稀醬能比的？一斤頂他們三斤用，算下來根本不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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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平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