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9章 槐樹下舀醬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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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竹揭開大缸上的乾稻草席，把洗淨的雪白棉紗布掀起半邊。
晨風順著胡同口一吹，粗陶大缸裡那股沉鬱渾厚的豆醬香氣呼啦散開，順著老槐樹的嫩葉縫隙，直往棉紡廠宿舍大院裡鑽。
麥穗拿麻繩把大推車側板上的紅紙告示綁正，甘泉則把三根擦得鋥亮的細竹柄木勺整齊擺在乾淨油布上。
換班的汽笛聲剛在縣城上空落定，第一批下夜班的女工裹著粗花布頭巾，手裡拎著鋁飯盒，三三兩兩從紅磚大門裡走出來。
疲憊的臉上滿是倦容，低聲念叨著早飯是熬棒子麵稀粥，還是就著井水啃乾窩頭。
走到老槐樹下，聞著這股突如其來的濃釅醬香，幾個女工不由自主停下了腳步。
“這是乾啥的？推著車上咱宿舍門口擺攤了？”
“你瞅瞅那側板上貼的大紅紙，寫著啥……拿洗乾淨的空罐頭瓶換老醬，不要錢？”
幾個女工圍在大推車兩步開外，交頭接耳，眼裡滿是戒備。
廠區門口平日裡走街串巷的小販不少，去年冬天就有人挑著擔子賣山西陳醋，買回去一嘗全是井水兌了燒黑的糖色。
天底下哪有白給糧食醬的好事，大家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誰也不肯先上前。
正猶豫著，家屬院東頭提著竹菜籃的劉大媽踩著布鞋走了過來。
劉大媽籃子裡裝著兩顆新刨的泥白菜，一眼瞧見推車旁的青竹和麥穗，眼睛立刻亮了。
她緊走兩步上前，指著大缸對身邊的女工們說道：“妹子們，你們還站著看什麼稀罕。這就是前兩天在早市上給聚豐德送頭批看家醬的陸家閨女，孫大廚當街驗了成色、掏現錢定下的好東西。人家貼了告示說給換，那就是實打實照顧咱工人，還能圖你們幾個破玻璃瓶不成？”
被劉大媽這麼一說，人群裡一個二十出頭、紮著兩根短辮的年輕女工小孫動了心。
小孫家就住在一樓臨街的筒子房。
她轉身跑回屋裡，在走廊窗台上一堆落滿煤煙灰的雜物堆裡，翻出一隻吃完糖水雪梨留下的圓肚玻璃罐頭瓶。
她在水龍頭下就著熱水裡外刷洗了三遍，又用乾淨毛巾擦得透亮，快步跑回大槐樹下，試探著遞了過去。
“同誌，我這瓶子洗得乾淨，真能換兩勺醬？”
“能換，隻要洗乾淨沒油星，咱們說話算話。”
甘泉迎上前，雙手把玻璃瓶接過來，放在平整的木板上。
甘泉握起長柄竹木勺，探入深陶缸裡，手腕微微一沉，穩穩舀起一平勺深紅油亮的八珍老醬。
勺子提到瓶口上方傾斜，濃稠的醬體順著內壁緩緩滑落，拉出一條細韌油潤的深赭色絲帶，落進瓶底積成厚厚一層，沿口竟沒有濺出一星半點。
連著兩平勺落進瓶底，小半個罐頭瓶都被深紅的老醬填滿了。
麥穗在旁邊笑著遞過去兩片切好的金黃南瓜貼餅：“大姐，拿回去就饃或者炒青菜。咱這老醬在瓦缸裡慢火透發過，鹽口重、油頭足，做菜擱半勺就頂平日一大勺，千萬別擱多了鹹著。”
小孫捧著沉甸甸的玻璃瓶，聞著鼻尖直鑽的醇厚醬香，滿臉都是笑：“謝謝大妹子，我這就回去試試。”
小孫一路小跑進了第一宿舍樓。
一樓走廊兩旁全是用蜂窩煤爐子搭的露天小灶台。
小孫用細柴引著爐火，把黑鐵炒鍋架在火口上，倒了半湯匙棉籽油燒熱，隨後用筷子頭挑出半勺剛換來的老醬丟進熱鍋。
醬塊剛沾上滾燙的青煙熱油，隻聽哧啦一聲脆響，一股混著麥香、焦香與陳釀大豆的濃烈香氣，如同炸開的花朵一般，順著鐵鍋排煙管轟然噴湧而出。
小孫把洗好的一把青白菜倒進鍋裡，鐵鏟飛快翻動。
青綠的菜葉瞬間裹上一層深赭紅的油亮醬汁，整條幾十米長的筒子樓走廊立刻被濃鬱的肉香味填得嚴嚴實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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