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70章 兩日空三千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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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等等，先別關門。”
領頭的一名棉紡廠女工一把托住正要往下拉的鐵卷簾門，跨過門檻擠了進來。
售貨員手裡的賬本還沒合上，抬頭一看，整個人頓時愣在櫃台後頭。
卷簾門外的大街上，黑壓壓全是從東風路湧過來的工人。
棉紡廠和軸承廠正巧趕在同一刻下班，成百上千名職工騎著自行車、端著鋁飯盒，把糧油門市部的大門圍了個水泄不通。
“小同誌，快給我打兩斤醬。昨兒小孫分了我半勺，回家炒了盤白菜，我家老頭子連盤底都拿窩頭擦乾淨了。”
“我要五斤。先給我裝，我自備了陶罐，不差錢。”
“同誌別擠，先來後到，我下班一路小跑過來的，鞋底都跑脫了，給我盛兩勺就行。”
櫃台前頃刻間被粗瓷大碗、鋁飯盒和玻璃瓶塞得嚴嚴實實。
兩角、三角的毛票夾雜著分幣，雪片一樣啪啪拍在櫃台木板上。
中心門市部平日裡賣鹽水散醬，一天到晚閒得發慌。
幾個女售貨員何曾見過這等陣勢，慌忙抓起竹木長杓，掀開粗陶大壇上的紅布。
業務股的張乾事剛巧過來查賬，見狀也被扯進了櫃台。
“張乾事，別愣著了，快搭把手舀醬，算盤珠子都快撥冒煙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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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乾事擦著額頭的冷汗，挽起袖子抓起木杓，手腕在壇口飛快起落。
老醬深紅黏稠，順著勺沿拉出一道道油亮的粗絲，濃鬱的豆香蒸騰在門市部狹窄的廳堂裡，嗆得人直咽唾沫。
擺在專櫃上的二十壇、六百斤現貨，不到一個時辰就被刮得乾乾淨淨，壇底光溜得連一粒黃豆渣都找不著。
門外的隊伍不僅沒短，反而越排越長，甩出去半裡地。
門市部的老經理急得直拍大腿，扯著嗓子喊道：“快去後頭倉庫，把商業局調撥留樣的那兩千四百斤全搬出來。手腳麻利點，別讓工人家屬堵著門鬨意見。”
七八個年輕職工連跑帶抗，把後倉堆著的大陶缸挨個抬上櫃台。
到了第二天傍晚，門市部裡依然人聲鼎沸。
兩把大木勺在壇底刮得當當作響，最後一壇老醬也見了底。
整整三千斤古法老醬，在兩台大秤下走得精光。
後倉空空蕩蕩，隻剩下滿地被蹭得發亮的稻草繩和空壇子。
門外還有上百號沒買著醬的家屬堵在台階上，手裡捏著毛票不肯散去。
“老經理，明兒到底還有沒有貨？咱全家今晚就指著這醬下掛麵呢。”
“對啊，要是不夠賣，我們明早天不亮就來排隊。”
老經理抹了一把臉上的熱汗，看著櫃台上那厚厚一大疊帶著油漬的毛票和雪花般的提貨單，整個人又驚又喜，半晌沒回過神來。
他在縣糧油門市部乾了二十來年，除了前些年憑票搶購緊俏棉布，還從沒見過哪家調味品能引出這等搶購狂潮。
他轉過頭，看著身旁累得兩臂發抖、滿臉通紅的張乾事，臉色沉了下來：“張乾事，你當初在例會上是怎麼說的？說人家鄉下土醬指標占著櫃台也是落灰。你瞅瞅這滿地空壇子，要是耽誤了局裡的春季物資供應，我看你怎麼向周主任交代。”
張乾事低著頭，兩隻手在沾滿醬漬的褲腿上蹭了又蹭，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。
老經理片刻不敢耽擱，一把扯下身上的中山裝搭在肩頭，從後門推出一輛加重鐵三輪車，跨上腳踏板。
“張乾事，愣著乾啥，坐後頭去。跟我去一趟城北老糧庫。”
暮色降臨，初春的晚風帶著絲絲涼意。
老經理憋著一股勁，腳踏板蹬得飛快，鏈條發出急促的摩擦聲，一路狂奔到了城北老糧庫門前。
老糧庫的大木門虛掩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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