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78章 薄荷與翻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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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竹跨進老糧庫陰涼處，抄起水瓢舀了半瓢井水，仰頭灌了下去。
抹掉下巴上的水珠，青竹喘著粗氣說：“大姐，外頭柏油路曬得粘鞋底，門市部半天沒人影，散醬一斤都賣不動。要不每斤降三分錢？少賺點收回本錢，總比大熱天捂在缸裡泛酸強。”
麥穗正握著紅椿木長柄新耙翻動醬缸，手腕一頓，把木耙搭在缸沿上轉過身來。
“不能降。”
麥穗抹了把額角的細汗，“咱的大醬是挑了好黃豆靠伏日曬透的，一分力氣一分貨。平白降三分，老主顧該以為醬壞了摻假，等天涼了還能漲得回去？”
青竹急道：“可棉紡廠老李說爐前工人大汗淋漓，連水都灌不進去，誰還咽得下油鹹豆瓣醬？後勤食堂說下個月要減掉大半訂單。缸裡天天出新醬，再憋一陣子，拿啥給鄉親們結豆錢？”
麥穗看著缸裡濃稠紅亮的老醬，抿著嘴沒吭聲。
甘泉端著洗菜木盆站在一旁。
伏天的毒日頭把青石板烤得發白。空氣悶熱如蒸籠，老百姓苦夏，肚裡存著濕熱，看著黑紅重油的大醬誰也提不起胃口。
甘泉轉身走到後院井台邊。
石縫背陰處滲著涼水，一叢叢野薄荷迎著水汽長得青綠茂密，自留地埂上還挺立著成片的紫蘇。
甘泉蹲下身掐了片嫩薄荷葉細細咀嚼，微苦過後，舌底泛起一陣冰涼甘甜，順著咽喉滑下，胸口積存的燥熱散了大半。
她又抬頭看向廊下晾著的乾草藥，那是入伏前回青石溝後山采來陰乾的野金銀花與藿香。
薄荷解表，紫蘇行氣，藿香化濕，金銀花清熱。
農家天熱沒胃口，向來愛喝井水泡薄荷，或是就著紫蘇葉吃乾糧。
甘泉心中一動。老醬滯銷，不是老百姓不愛吃醬，而是伏天腸胃虛怠，怕油膩厚鹹。
若將這幾味消暑化濕的草木入醬，減去重油，調上老陳醋與冰糖，做成拌涼麵的爽胃醬，正好化濕開胃。
甘泉快步走回前院：“大姐，二姐，咱不用降價，做個新吃食。把薄荷、紫蘇和藿香研成細粉融進半熟豆瓣醬，調上老陳醋和冰糖慢火煨透，做成酸甜清涼的拌麵醬，專解苦夏。”
青竹半信半疑：“藥草擱進醬裡，能沒有苦味？”
“取的是清香涼意，不留半點苦澀。”
甘泉挽起袖子，“大姐幫我生起小炭爐，咱先炒出一罐試試。”
麥穗點頭去生火。
甘泉取下乾金銀花和乾藿香，配上烘脆的薄荷與紫蘇葉，倒進洗淨的青石臼裡。
甘泉握緊石杵，沉穩搗下。
石杵撞擊青石，發出篤篤篤沉悶好聽的輕響。乾燥的草葉漸漸化作細膩的青綠藥粉，升起一股甘冽提神的草木清香。
甘泉用細絹籮細細篩過兩遍，把最細的藥粉盛在粗瓷海碗裡備用。
灶房裡紅泥小炭爐火苗溫吞，黑砂鍋架在火口上。
甘泉舀小半勺香油滑鍋，下薑末爆出微香，隨即舀進兩勺伏曬半熟的鮮豆瓣醬。
微火慢煨出濃鬱豆香，甘泉順著鍋沿烹入半碗自釀的老陳醋，滋啦一聲酸香撲鼻，接著調入兩勺老冰糖碎。
等醬汁冒起細密小魚眼泡，她端起瓷碗把藥粉均勻撒入鍋中，木勺順勢輕輕推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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豆瓣醬褪去滯膩，轉為溫潤的赤紅色。
起鍋前，甘泉揚進一把炒得金黃微裂的熟白芝麻，端下砂鍋。
整座院子飄著奇香。既有黃豆老醋的酸醇，又透出薄荷藿香特有的冰爽涼意，聞之舌底生津。青竹湊在鍋邊直咽唾沫。
麥穗在灶上煮開手擀麵，挑進深井水裡連拔兩遍，盛入大海碗。
甘泉從菜壟拔下兩根嫩黃瓜，切成細絲碼在麵上，澆上兩大勺藥膳爽胃醬。
深紅油亮的醬料堆在翠綠黃瓜絲與雪白麵條上，紅綠分明。
“二姐，嘗嘗看。”甘泉遞過筷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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