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05章 年輕的黃桂芬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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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喔喔——”公雞嘹亮的啼鳴劃破天際，幾乎在雞鳴響起的同時，屋裡床上的小男孩猛地睜開了雙眼。屋外天色微亮，約莫淩晨四五點，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時候，可他的眼睛卻清醒明亮，毫無睡意，隻有滿目的疑惑，不住打量著四周。
小男孩生著一雙不大的偏長杏眼，烏沉沉的眼珠亮得像浸了晨露的寒星，嵌在一張小圓臉上——隻是那小臉圓得乾癟，下巴尖尖的，兩腮深深凹著，沒半分肉感。能看出他皮膚底子本是白皙的，隻是沒養好，顯得有些粗糙，額前的碎發貼在汗津津的額頭上，倒添了幾分毛茸茸的稚氣。他薄唇抿成了一條直線，小眉頭緊緊皺著，小臉繃得嚴肅，正若有所思地盯著一處，活脫脫個小老頭模樣。
這人正是年幼的陳國平，此刻他躺在床上，瞪著頭頂的房梁，腦袋裡像是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絮，又脹又懵。
他清楚地記得——上一刻自己還是個鬼魂，被母親黃桂芬的話氣得七竅生煙，然後眼前一片白光，醒來就在這了。回想前生，他活了六十八年，前半生渾渾噩噩，從不主動爭取，後半生又悔又憾，悶氣不斷，最終憾然離世。一輩子唯唯諾諾、愚孝至極，卻沒想到孝順了一輩子的母親卻是那副嘴臉，氣得他全然忘了自己隻是一縷無根的魂魄，隻在心裡瘋狂呐喊著要重來一次，徹底遠離這種自私自利隻顧自己的母親。再睜眼時，他已經躺在這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，身處一個陌生卻又帶著幾分熟悉感的地方。
耳邊有風聲，有老舊屋梁的吱呀聲，還有遠處隱約的雞叫。眼前的景象清晰得很，一點老視的跡象都沒有——他甚至能看見房梁上細小的裂紋，能看見牆角蛛網上黏著的一粒乾癟小蟲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？難道自己投胎了？可投胎不該是從產道出來嗎？哪有一下子就變成個小孩的？他下意識地動了動手指，又動了動腳趾，都是小小的一團，裹在棉褲腿裡。他試著坐起來，身子輕得離譜，起身時竟像一片被風卷起的落葉般輕盈——他這一身重病走路都要人扶的老骨頭哪有這般利落勁兒？
他打量著周圍，也沒看到鏡子之類的東西。
眼前的景象莫名透著熟悉：頭頂是蒙著薄塵的土牆屋頂，房梁被煙火熏染經年，早已成了深褐色，窗戶是老式木格子窗，糊著一層泛黃的報紙，報紙上還有幾個手指捅出來的洞，洞口邊緣的紙毛糙糙的，被風一吹，便跟著輕輕翕動。他身上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，手肘和下擺打著不同顏色的補丁。下身是洗得發灰的棉褲，褲腿明顯短了一截，露出一截乾瘦的腳踝，身上蓋著薄薄的棉被，被麵是老式碎花，花紋已經洗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，隱約還能聞到發黴的味道，混著一點灶台上飄過來的油煙氣。
他側過頭，看見旁邊蜷著個小團子，緊緊挨著自己，把自己半邊身子都暖熱了——這是誰？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，把那小孩的臉往上抬了抬，湊近仔細一看，是個小男孩，兩三歲的模樣，臉蛋圓乎乎的，比自己的臉飽滿得多，睡著時嘴巴微微張著，呼吸勻淨，眉眼間竟好像和自己有些像。
這是誰？怎麼會在自己床上？
這時那小孩感覺到了動靜，迷迷糊糊睜開眼，眼皮上還沾著細碎的眼屎，看了陳國平一眼，嘟囔著“哥哥，你乾嘛呢”，聲音又軟又黏，帶著濃濃的奶氣，翻了個身，把被子往自己那邊扯了扯，又睡過去了。
哥哥？我是他哥哥？
天還沒亮透，堂屋裡浸著一層灰蒙蒙的霧氣，唯有東邊的窗戶紙透進來一線細弱得幾乎要融進黑暗的白光。陳國平低下頭，盯著自己的手——小小的，嫩嫩的，指頭短短的，指甲蓋還沒一粒米大。他把手翻過來，又翻過去，手背上軟乎乎的，連一點青筋的影子都找不到，隻有深深淺淺、肉乎乎的指窩。這是一雙小孩的手，他掐了大腿一把，痛！自己這是活啦？
就在這時，院子大門傳來“吱呀——”一聲輕響。那聲音很細，卻像有人捏著嗓子哼了一聲，在淩晨的靜謐裡被無限放大。
陳國平猛地抬頭，本能地屏住了呼吸。他悄悄爬下床，動作比預想中輕巧得多——這副瘦弱的小身板雖然單薄，卻軟乎乎的，關節格外靈活，比起自己的老胳膊老腿利索太多。他光著腳踩在地上，冷得直哆嗦，趕緊快步走到窗前，踩上板凳，透過報紙糊的窗戶上的破洞往外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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