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念起時可遊太虛，念落時可歸一竅，不為形骸所縛，也不被山場所困。”
“《陰符經》說，觀天之道，執天之行。”
“你如今能觀山、觀水、觀五行，卻總把自己當作黃花山之主，恨不得將千裡地脈都背在身上，又如何執得那一線天機？”
吳峰心神微震。
識海之中，萬化道鐘無風自鳴，發出一聲清音。
那片攔在元神上方的灰霧仍在，卻仿佛被這句話撥開了一道縫隙，有一線從未見過的天光從縫中垂落。
他閉目許久，才緩緩問道：“貧道該舍下黃花觀？”
“舍它作甚？”
天蓬翻了個白眼。
“叫你從有中見空，不是讓你把家底送人。”
“若丟幾件法寶，棄一座山門便能成天仙，那些敗光祖業的浪蕩子豈不個個都能飛升？”
吳峰失笑，心中最後一點凝滯也隨之鬆動。
天蓬以指節敲著酒壇，繼續說道。
“你真正缺的，不是法力，也不是玄功，而是一股從滾滾紅塵中洗出來的人仙出世意。”
“你雖化作人形多年，卻一直在妖山、水府與仙門之間行走。”
“遇善緣便結，遇強敵便殺，所見皆是修行中事。”
“你知道一株靈藥值多少丹砂，卻未必知道凡間一鬥米能養幾口人。你知道地脈如何遷移，卻未必知道一條河改道之後，岸邊百姓為何要背井離鄉。”
“天仙的‘脫’，不是不曾入世，而是入世之後仍能出來。”
“塵都沒有沾過，談何拂塵？”
山風吹皺一池泉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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吳峰望著倒影，忽然明白自己雖經營道場，開設仙市，看似離煙火極近，往來最多的仍是仙妖修士。
凡事先算地脈、資糧與因果。
久而久之，便成了坐在山巔俯瞰眾生的人。
而天仙那一步，偏偏要先從雲端走下來。
“欲摘天仙果，先做紅塵客。”
吳峰輕聲念出這句話，忽然起身，向天蓬鄭重行了一禮。
“多謝元帥點醒。”
天蓬坦然受了半禮，隨後把空酒壇向前一推。
“真想謝我，再開一壇。”
“元帥方才不是說隻喝兩壇？”
“本帥替你省下數百年閉關苦功，多收一壇束脩不過分吧？”
“不過分，隻是這一壇要記在北天河下一批靈糧的賬上。”
“你這蜈蚣精，算盤珠子都快崩到天河去了。”
兩人相視片刻，同時笑出聲來。
當日傍晚，天蓬便帶著巡河天兵離開了黃花山。
臨行之前，他隻叮囑吳峰一句。
紅塵煉心沒有一定之法，不必刻意裝窮受苦，也不可仗神通擺布人心，隻需看該看的事，走該走的路。
吳峰送走天河水軍，並未立刻下山，而是又在靜室中坐了三日。
三日之間，他沒有繼續衝擊境界，隻將自己對五行輪轉、地氣升降與山水陣勢的感悟編成三卷《五行地脈真解》。
第四日清晨，他召集觀中眾人，將三卷道書交到赤衣長姐手中。
“第一卷放入傳法閣，供外門築基。第二卷由你們七人和袁守嶽參詳。第三卷涉及福地升格，不可外傳。”
赤衣長姐接過道書，低聲問道：“觀主要閉死關？”
“不是閉關，是下山。”
吳峰將天蓬點撥之事簡略說了一遍。
七女聽說他要以凡人之身行走紅塵，一時皆有些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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